第九百七十八章 誰叛了誰

「開槍!開槍擋住他們!那是反賊!」

「常大人,太后剛剛換了印信,今夜是託恩多大人負責宿衛,你要見太后,也得讓託恩多大人遞話。」

常保厲聲喊著,可回答他的是這一樁噩耗。託恩多是他的副手,視他為鈕鈷祿家餘孽,兩人頗有不合,不過之前他仗著太后恩寵,壓根不把這人放在心上,甚至還極盡打壓,現在卻被太后驟然拔起來,這意味著什麼!?

「果然是太后……是太后要解決我……」

早就在心底裡蕩著的憂懼成真,常保臉色瞬間慘白。

他倒真是冤枉了茹喜,茹喜只是在防他而已,這一夜形勢大亂,想及康熙故事,隆科多一人包攬內外宿衛,才讓雍正有機會奪位登基。茹喜決定在形勢明朗前,不能將身家安全寄託在常保一人身上,所以才臨時拔起託恩多。

本就心裡有鬼的常保哪知那麼多,就知自己小命不保了,心中長城轟然崩塌,憂懼到極點,膽氣反而狂湧上身,所謂再無可失之物,反而毫無畏懼,就是常保此時內心寫照。

「你不仁,我不義!就拖著你這賤人,陪我一起下黃泉!」

常保兩眼充血,心中還澎湃著要翻身作主的快意,「死前再操你一次,這次我得在上面!」

他拔刀大呼:「蠢才!拱聖軍是來殺你們的!託恩多跟班第已經串通一氣,要將你們一網打盡!還不跟我一同拒賊!」

宮中郎衛本就不解為何一下換了上司,加之常保平日也籠絡了不少軍將。今夜形勢本就大亂,拱聖軍亂殺人的訊息已傳得沸沸揚揚,火光和喊殺聲更不絕於耳。這一聲呼,絕大多數郎衛都信了,下意識地站到了常保一邊。

「找太后去!問她為什麼要讓拱聖軍來殺我們!?」

常保沒什麼政治頭腦,此時就想著找太后質證,順帶將她當作擋箭牌,如果真是太后要殺自己,就一刀了結了她,兩人共赴黃泉。

轟鳴槍聲似乎就在耳邊響起,再度打斷了茹喜的睡眠,小太監屁滾尿流地衝進來大喊:「反了!常保大人反了,帶著拱聖軍殺進宮了!」

茹喜一口氣從肚腹抽上喉頭,差點被梗暈了,常保!怪不得這混賬早前神思不屬呢,原來就是在謀劃著造反之事!

「李蓮英——!」

她下意識地招呼自己的「手足」,喊了一嗓子,才記起自己將他遣去見班第了,這一夜亂成這樣,也不知生死。

「託恩多呢!?什麼?被常保殺了!?」

再想起之前剛拔起來的宿衛首領,卻得來這麼一個噩耗,茹喜咬牙切齒,卻又不解至極。為什麼?為什麼常保會跟班第勾結上?又為什麼會反她!?這事實在難以解釋,可她哪有膽子等著跟常保當面質證呢?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逃!

「去皇上那,先護住皇上!」

茹喜雖驚懼,卻沒失去理智,更舍不下感情,以理智言,她手裡若沒皇帝,這一逃,盛京就不再是她所能發號施令的了,而以感情言,皇帝是她親生兒子,怎能捨下兒子呢。

混亂中,茹喜被數十宮女太監護著,急急奔來了永琪的寢殿。

「兒啊,你沒事就好……」

見到永琪出迎,茹喜一顆懸著的心放下,展開雙臂,朝兒子抱去。

「咱們先走,先逃出這是非之地,等亂局平定了,再來收拾河山。」

她還不停唸叨著,不知是安自己的心,還是安永琪的心。

再自以為內涵地補充了一句:「別怕,就算所有人都叛了咱們娘倆,咱們還有大義名分,有這名分在,聖道也不能坐視不管。」

永琪一直冷冷看著她,直到這話出口,才道:「果然,你真是聖道的人,你真是最大一個滿賊!」

「什麼!?」茹喜以為自己幻聽了,僵在當場,一臉難以置信地問。

永琪手臂一揚,臉頰扭曲著,將一抹寒光揮下。

「這是為死難的滿人,丟掉的江山報仇!」

噗嗤悶響,一柄匕首插入茹喜右胸,冷冽寒意幾乎凍僵了茹喜的神經,讓她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這是為我額娘報仇!」

永琪再含著滿腔憤恨高喊出聲,匕首再插入茹喜的左胸。

到此時,茹喜才覺有什麼東西在腦中炸開,也不知是肉痛還是心痛,她都顧不得去捂傷口,也顧不得什麼滿賊的指控,就悽聲喊道:「兒啊!我就是你額娘,是你親親額娘!當年額娘為生你都差點死掉,受了那絕大的罪,才有了你,你是得了失心瘋麼!?」

當年茹喜以年逾四十的高齡產下永琪,即便有英慈院的頂級婦科大夫照料,依舊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她這呼喊,當真是杜鵑泣血,聞者心惻。

可永琪的回答如狂風驟雨,將茹喜這真情呼喊掃蕩一盡:「我親額娘就是坷裡葉特氏,是你這賤人害死的!你造了秘牒,還用穩婆宮女騙我,以為在真相上面再蒙一層真相,就能哄住我了,你當我真是那種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的小孩!?」

一瞬間,早前摟住永琪,告訴他自己就是他親孃的場景再現腦海,茹喜才恍悟,當時為什麼永琪會是那般彆扭表情,一點也沒與生母相會的欣喜,她還當是永琪太驚訝,卻沒想到,那時永琪怕已經知道自己會跟他來個「母子相認」了。

「不——!我真是、真是你親額娘啊——!」

茹喜就覺天崩地裂,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還伸著雙手,似乎想將自己親生兒子的心喚回來,可這僅僅只是她的感情,而她的理智告訴她,這親生兒子已經丟了……

茹安,肯定是茹安乾的好事!

理智再撿起一塊記憶碎片,「我的兒子還好好的,你的兒子卻已經丟了」,這話再滾在腦子裡,茹喜才知茹安當時是在說什麼,那賤人!就是那賤人乾的!

「兒啊,茹安的話你怎麼能信呢?她可是滿心恨著我的……」

永琪的匕首不長,力氣又小,兩刀都只戳在胸口上,看上去血跡斑斑,倒只是皮肉之傷。茹喜也還存著垂死掙扎之志,向永琪哀聲喊著。

「茹安太后的話或許不能全信,可你的話,卻一句都信不得!你這個大滿賊,說謊話都已經說了三十年,現在死到臨頭,還想騙我!」

好不容易等來這一日,永琪格外亢奮,一邊說著一邊再舉起匕首,就想將眼前這個老妖婆捅死。

「別啊小主子,別傷了太后性命!」

一人衝出來抱住永琪,卻是李蓮英。

「李蓮英!小李子!快來救駕!」

茹喜尖聲叫著,果然是小李子,危急關頭,他終於出現了。

「主子……太后,小李子能做的,就只是讓他們留太后一命了。」

李蓮英卻看也不看茹喜,就跪在地上,咚咚幾個響頭,再抹著眼淚,拖著永琪離開了。

「小李子——!連你、連你也叛了我!?」

茹喜目呲欲裂,怎麼會!?怎麼可能!?怎麼轉眼間,她身邊人就全反了?為什麼!?

「太后此言差矣,你早就叛了我們滿人,怎能說我們叛了你呢。」

一個少年站出來反唇相譏,竟是高起的三兒子高摯。

茹喜雙目噴火,幾乎咬碎了牙關:「我叛了滿人!?沒有我,滿人還能活到今天!?」

另一個聲音響起:「或許吧,不過為了我們滿人能繼續活下去,太后你就算不是滿賊,也必須擔起最大一個滿賊這樁重任。」

來人是高澄,他的話顯然韻味更足:「別忘了,聖道皇帝發下的‘天犯’排位裡,太后可是第一位,把太后交出去了,咱們這些小角色,就沒那麼醒目了。」

茹喜愣了片刻,哈哈大笑,笑聲極為淒厲,就算她是為自己權柄,是為自己私心,可帶著滿人跟聖道繼續周旋,最終目的也還是存滿人一族。卻沒想到,這些人,竟為了這個目的,把她這個唯一還有能力跟聖道周旋的守護者解決掉,何其可悲啊。

笑時她也在自嘲,鄂爾泰、武衛軍,還有今夜本在她計劃中要犧牲掉的滿人,怕是要在地府裡拍著巴掌歡迎她了。

是要交給聖道麼……也好……終於能見他了……

無盡的苦楚中,還有一絲暖意存在心底裡,茹喜仰天長笑了好一陣,再噗聲仆倒在地,暈絕過去。

「殺了這妖婆!」

永琪雙目赤紅,就想著報自己的仇。

高澄沉聲道:「得留著她的命,好歹也是樁跟聖道周旋的籌碼,帶上她,快走!」

李蓮英恨聲道:「還有常保!」

高澄道:「他能從拱聖軍手下逃脫,咱們再殺不遲!」

此時宮中已殺成一團,拱聖軍和常保的人殺作一團,班第趕到皇宮時,常保還死死護著後宮一片,在掘地三尺地找著茹喜。

「常保這麼頑固!?要跟太后死抗到底?那就成全他!」

班第恨聲叱喝著,若是常保能聽到這話,怕會一腔熱血直噴屋樑,他怎麼都想不到,拱聖軍最初就是直奔茹喜而來的。而班第自也想不到,其實常保跟他志同道合。

這一夜的混亂,即便身臨其境的英華報人,都沒誰能整理出一個清晰的頭緒,就知道……他殺他,他殺他,大家都殺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