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將劉弘的話傳進大政殿內,眾人馬上回憶起胤禵在剛才那份文書裡提到過這東西。
「沒用的東西!」茹喜掀開珠簾,朝常保怒叱了一聲,這意思大家明白,宮衛現在歸常保管,這般要緊的典禮,宮衛竟然把那獨臂黃馬甲帶了進來,原因肯定是宮衛被那黃馬甲怎麼一番忽悠,失了方寸。
「奴才知罪,奴才這就把人趕出去……」
「蠢才!南蠻的報人就在這裡!你趕了黃馬甲,是不是要再趕報人!?」
常保一額頭汗,就準備出殿辦事,卻被茹喜再度洗刷,眾人都為之一嘆,還真是作繭自縛。
「大判廷……不就是聖道手裡的量天尺麼?聖道既祭來了這寶貝,咱們不接著,難道就只想等紅衣那顆翻天印砸來?」
茹喜淡淡說著,可高起自眼角里清晰看到她捏著椅臂的手份外用力,再想想茹喜這話,心中也是一抖,沒錯!這怕就是聖道跟著胤禵那份告滿人書而來的又一手,是福是禍,總得看看。
高起明白了,其他人也或前或後想明白了,大政殿和十王亭間再度沉寂,就只聽得到明顯壓抑住的沉重呼吸。
被帶到大政殿外的劉弘一邊用獨臂自書包裡取出厚厚一疊文書,一邊嘀咕道:「這趟生意可虧了,送廷票可沒得賞錢拿……」
領著他過來的常保怒目齜牙,捏著腰間刀柄的手都哆嗦了起來,劉弘才話歸正題:「這是大判廷發來的告票,聽好了啊,有這些人的……」
明清時官府發給個人的拘傳證叫「某票」,例如知縣一級的是「堂票」,在英華里,法務歸法院和律司所掌,法院才有權對個人發拘票和告票,而「告票」就相當於傳票,不是逮捕書。
劉弘一副還要唱名的架勢,常保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才不得不嘿嘿燦笑著把一疊告票都給了常保,常保轉身就要走,劉弘再道:「那個……得給我打個回執啊,不然大判廷可不給我錢。」
常保呼哧呼哧喘著,頭也不回地擺手道:「去找外面守門的打,快滾!」
劉弘癟嘴嘀咕道:「真是沒禮貌,就不怕我們急遞行會再不接你們的生意……」
蓋好書包,劉弘大搖大擺朝外走去,英華報人們紛紛以口哨和掌聲歡送。
大政殿和十王亭裡,滿人都是一頭黑線,滿腔怒氣,可當著英華報人的面,又不好發作。待劉弘離開,十王亭的官員一個個都引頸相望,他們很好奇,大判廷是給哪些人發來了告票?
大政殿裡,一疊告票都到了茹喜手中,茹喜也正沉沉念著:「哀家我、高卿你、還有你的兒子高澄、訥親、慶復、鄂善、莊親王和顯親王等咱們愛新覺羅這一家子……好了,一個沒落下。」
遼東滿人裡的宗室重臣,人人有獎,茹喜再拆開自己的那份,看了許久,沒說什麼,讓常保把告票發了下去。
高起拆開一看,眼角蹭蹭直跳,宣判書!?
這份文書在前言裡交代清楚了背景,大判廷的全稱是「大英追討滿清百年禍罪大判廷」,依照《討滿令》而設立,由皇帝主持,大理寺主審,兩院和民間相關團體人士陪審,負責審判滿人之罪。
作為罪孽最深的一班人等,大判廷開列出若干「天犯」,意為這些人所犯罪行乃上天不容,是滿人罪魁。這份告票就是告訴他高起:你在名單上,我們要殺你了,你該乖乖去東京自首,然後由大判廷釐清你的罪行,一樁樁公告天下,再將你明正典刑。自首寬免?抱歉,這個真沒有。
高起壓住將這告票撕碎吃掉的衝動,暗道這定是聖道的又一招攻心之計,連寬免都沒有,誰吃飽了撐的去自首伏罪啊!?
等等,似乎有若干字眼隱約提到了此事,在說審判流程時,有這麼一句話:「陪審將視天犯功罪,諫議處刑」。
高起歪歪腦袋,依稀有了點想法,可再看自己的罪行是與團結拳有關,堅決地放棄了這想法,將之前的謀劃再度撿了起來。
大政殿裡沉默了許久,人人都目光來往,一臉不知所措,就聽茹喜冷聲道:「班第,你領拱聖軍入盛京,與莊親王等人一同處置十四文書案,哀家……要在三日內,見到一萬人頭!」
眾人齊齊抽了一口涼氣,太后真是果決!轉瞬就有了定計,將封殺胤禵文書之事上擴大為一場清洗運動。
大判廷這疊告票來,人人自危,事情衍進到這一步,下一步也很容易推演。大判廷給誰下了告票,這事怕很快就要傳遍盛京。本就因十四那份文書而動搖的中下層滿人,肯定會因大判廷的舉動而生出更多想法,比如……綁了他們這些收到告票的「天犯」送去英華,即便不能盡免其罪,怎麼也能得些好處,總比去冰原當野人強。
接著茹喜面無表情地道:「繼續……大典還沒完呢?」
八月二十日,盛京這場大清去國,重歸大明的典禮,一波三折,最終還是完成了。
當日夜裡,茹喜在寢殿裡對李蓮英道:「你派得力的人去辦這事,絕對不能出差錯!」
李蓮英哆嗦道:「可盛京這麼小,此時大家耳目都靈醒著,就怕他人對太后有所誤會……」
茹喜冷哼道:「誤會!?沒什麼好誤會的!哀家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滿人,他們也沒資格誤會!」
李蓮英咬牙叩頭,蹣跚出了寢殿,一路心事重重地進了自己的辦事房,想喚人辦事,卻見高起等在房中。
李蓮英嚇得又是一哆嗦:「高、高中堂!?」
高起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問:「太后想做什麼!?」
李蓮英尖著嗓子反問:「高中堂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