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二章 歷史在愛恨中螺旋上升

這個疑問一時難以得到解答,但李肆幡然醒悟,終於確定了一件事,他忽略了茹喜這隻螞蟻的主觀能動性!

範晉和蕭勝從另一個角度討論了此事,也將歷史程式從錯誤的路線上拉了回來。

「茹喜現在所做的一切,怕不是為保滿人,而是保她的權柄!」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兩件事,一是陛下將她跟滿人分別對待,不再把她當作滿人一族的代理者,散播她與陛下的齷齪謠言,恐怕就是這個目的。」

範晉的話讓李肆有些不解,這個論證是怎麼完成的?

「陛下心性好潔……」

範晉措辭委婉,李肆一聽就恍悟,該死!真著了茹喜的道!

他的確是有心理潔癖,以此稍作推演,為了不讓國人覺得此謠言為真,他不會將茹喜迎入國中,不管是以什麼身份,他都不願意,因為這會讓謠言越來越真。而後的處置則更是麻煩,容茹喜活命,那就是自證兩人有染,殺了茹喜,那就是自己心虛,要殺人滅口,遮掩往事。

原本他就沒認真想過單獨針對茹喜的處置,大方針還是讓茹喜帶著滿人一族滾去西伯利亞,越遠越好。有自己這心理潔癖在,有這謠言在,茹喜就上了一層雙保險,把自己跟滿人緊緊綁在一起。

李肆沒好氣地看了看範晉,心道你跟你老婆的多年恩怨糾纏,也不是全無收穫的,至少你在某種程度上,比我更懂女人……

蕭勝再道:「茹喜怕的第二件事就是要被苛厲處置,那些鼓譟族脈至上論,鼓吹以最慘無人道的手段處置所有滿人,甚至對付蒙古人的言論,怕也是茹喜散播的,為的是借我英華仁人大義之力,助她謀劃得成。」

這話將一個人名從李肆腦子裡提了出來,招來近侍吩咐道:「傳安國院知事陳舉覲見……」

安國院是之前與登聞院一同新設的,職責是接替禁衛署,負責對內的國家安全事務。這個部門的設立還曾引發過一場小風波,首任知事陳舉為安國院辦事人員「國班」所定的制服竟然是……飛魚服,加之安國院也是幹密諜偵稽之事,還直屬皇帝中廷,所以大家都認為,皇帝是新立了錦衣衛。

還好,皇帝的諭令裡確認了這個部門的歸屬,這不是皇帝私器,經費和人事歸於政事堂,經辦事務兩院有權過問,皇帝通過大理寺的釋法之權管制和排程安國院。雖脫了皇帝走狗的性質,但「錦衣衛」這個稱號還是踏踏實實罩在了安國院身上。

安國院和登聞院一樣,衙署都在未央宮外,陳舉來得很快。見了他,李肆直入主題:「朕記得,最近吵嚷著以酷烈手段處置滿人的人裡,就數一個姓諸葛的最活躍,此人有何來歷?背後是不是另有人?」

蕭勝提醒了李肆,原本絕滿人一族的極端言論其實不多,即便團結拳在北方掀起腥風血雨,國中輿論主流還是主張以法定罪,因人定罪,而不是對滿人一視同仁,還要採取那種酷烈的不仁手段,甚至推行民族歧視政策,禍及蒙古和其他民族。

但這段時間裡,極端言論越來越多,越來越激進,也刺激溫和派甚至過氣的仁儒派都跳出來叫喚要行仁恕之道,要以德得天下。之前李肆對茹喜是沒太上心,覺得她不可能還有什麼牌打,現在看來,這些言論也未嘗不是裝忠實反的體現。

直白說,不管是散播他與茹喜有私情密謀的謠言,還是故意推動極端言論,這都是茹喜在利用民心與他相抗,這兩樁都是反用,而之前散播請降條款內容,再遞交國書,宣佈大清將去國請降,這又是正用。

如果能在發表極端言論的領頭羊身後找到茹喜的影子,這猜測就能成真了。

陳舉是積年老典史出身,基本功很紮實,皇帝注意到的事,他早就下過功夫了,「此人名叫諸葛際盛,早前是江南大義社的要員,復江南時倒戈,本就留下了案底。臣已做過調查,他背後倒是沒有人,那些言論,也都是他學法之後的狂論,在今世法家圈子裡,是人人鄙夷的角色……」

李肆正要失望,陳舉又道:「此人沒有問題,但臣卻查到,附驥於他的一些人,以及一些言論,背後都有一根線直通北方,臣正在細查。」

果然,雖不中,卻不遠矣!

李肆苦笑著搖頭道:「女人啊女人……」

現在該怎麼辦呢?

範晉蕭勝的意見很簡單,直接打進盛京去,抓了茹喜,砍頭了事。崩管她玩人心玩得天花亂墜,一力降十會!至於遼東大亂,再可能重演河北故事,這事索性不管了,反正這責任也輪不到英華,輪到李肆來背。

李肆按桌沉吟,他是有心理潔癖,但這一點被茹喜利用了,他也不得不撕下自己的內心面紗,痛倒不痛,就是估計會火辣好一陣子,可解決掉茹喜這個跟他糾纏了快三十年的棄子的快意,卻足以補償顏面損失了。

茹喜……當朕正視你不是一隻螞蟻時,你就真是一隻螞蟻了。

李肆面上平靜,心中卻在咬牙切齒。

正要決然下令,近侍送進來一疊文書,最上面的兩份頗為怪異。

「滿人事伏諫,罪民金胤禵呈。」

「遼東定策諸論,草民艾尹真呈。」

李肆抽了口涼氣,前一份是滿清舊恂親王胤禵所寫,這倒不驚奇,他經常進呈一些諫論,而後一份……胤禛?雍正!?他也終於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