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章 四馬亂蹄,皇帝難辯白

這事是三娘開的頭:「咱們婦道人家是不該干政的,不過這事天下人都在咬耳朵,咱們也不能再充耳不聞了。」

朱雨悠語帶諷刺:「官家,為什麼要停下大軍!?不僅是第七軍,北面的蒙古騎兵,關內的第一軍,全都停了下來?官家是不是還發了十二道金牌啊?」

安九秀有些神展開,說話也模模糊糊:「咱們家可是全……全……收,所以……那個……不能入宮。」

蕭拂眉慈悲地道:「只要她現在一心向善,咱們也不必細問過去的功罪,就讓她跟著我修行吧。」

關蒄一如既往地維護李肆,只是角度讓李肆有些抓狂:「那些傳言是真的話,茹喜還真是個奇女子,咱們絕不能虧待了人家!」

四娘則是急得發瘋:「到底什麼才是真的!?難道她當初並沒有騙我,可因為官家要掩護她,所以才騙我說她是在騙我!?啊——為什麼滿世界的人都在騙來騙去!?」

讓李肆後宮起火的大事,就是自七月開始在國中盛傳的流言,來自各個層面各個角度的流言組合起來,漸漸拼湊起一樁令國人瞠目結舌的「真相」,揭示了英華聖道皇帝和滿清慈淳太后關係的真相。

首先是慈淳太后留給阿克敦的請降條款洩露了,這一點倒不意外,甚至該說是必然的。

以此請降條款為基礎,開始有了諸多發揮,而方向全落到早前已沉寂了許久的舊事上:大清慈淳太后茹喜就是聖道皇帝早年在滿清宮廷中埋下的內應。

展現這個方向的流言片段異常豐富,民間還出現了若干說書段子,什麼「校場演兵吐心聲」、「香閣密謀定大計」,都把茹喜描述為受聖道皇帝感召的反清烈女,為了完成聖道皇帝的囑託,毅然捨身謀大業,打入滿清內部,與聖道皇帝裡應外合,一步步爬到太后高位,現在則是到了大業將成的最後關頭。

這說法早年就有,可那時多是大家說來一笑的調侃話題,並不當真,現在捲土重來,國人八卦之心頓時沸騰了,除了說書段子,甚至還出現了一系列以「清宮英後」為主題的小說,官府全力查禁,都沒能盡數封殺。

這般傳言原本也只侷限於八卦範疇,可鞍山大戰結束後,皇帝下令全軍停步,事態一下就燃了,八卦傳言瞬間起爆,變作政治謠言,但凡有點見識的都清楚,民間的政治謠言,往往就是上層的政治真相。

連鄉間老農都在說:「咱們的紅衣為啥要停步啊?因為武衛軍那幫頑固韃子被消滅了嘛,這下萬歲爺就能推著太后在韃子身上榨到更多好處,讓他們乖乖聽候發落了。」

瞧,傳言的威力就是這麼大,國中不少民人甚至直接稱呼茹喜為「太后」了。

這當然不怪那些民人愚昧,誰讓這三十年來,李肆對茹喜的態度,自表面上看去,總是扶持多於懲治,而茹喜對李肆的態度,總是恭順多於抗爭呢。

即便是兩年前的民亂和北伐時的團結拳之亂,似乎也可以歸罪到死硬派滿人身上,那什麼滿州五虎將在遼東那般猖獗就是最好的例證……

現在好了,連三娘等人都開始懷疑李肆跟茹喜的關係,準確說,是再度懷疑,兩人是不是玩一場埋了三十年伏筆的大大棋局。

李肆的澄清沒有太大作用,三娘點出了關鍵:「你可以從……為什麼要大軍停步這事上開始。」

為什麼要大軍停步!?

就因為這事很難解釋,所以李肆面對媳婦們,才覺得異常棘手。

北伐之後,輿論紛紜而起,再有同盟會溝通北進的國人各股勢力,本就相當興盛的英華「傳媒產業」再度迎來爆炸性發展。由昔日門下省新聞司升格為中廷直管的「登聞院」在月初統計上半年報刊令狀發放情況時,震驚地發現,英華一國現在已有一千七百多份報紙,五百多份期刊,還不包括各縣府、學院、行會和社團自辦的那些無廣告經營權,免費派送的非正式報刊。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輿論」在迅猛壯大,發展最猛的一部分輿論來自最底層的一般老百姓,在他們眼裡,政治謠言和緋聞八卦沒太大區別,而鼓譟李肆與茹喜這種「非正常關係」的謠言,就來自這一部分「平民輿論」。

平民輿論的崛起開始讓國中輿論分化,當三娘等人跟大部分國人被謠言擾動時,她們並沒注意到來自另一部分輿論的爭論,這是主要由參與政治的精英階層所匯聚而成的輿論體,它還沒有與新生的平民輿論完成對接。

這爭論是由還沒來得及撤銷的通事館北京總領館收到的一份「正式外交檔案」所引發的,「正式外交檔案」是通事館的說法,通俗的說,就是一份同時蓋有滿清慈淳太后和道光皇帝大印的詔書,詔書以精煉文辭,概括了阿克敦早前所述的請降條款,實質就是一份正式不能再正式的投降國書。

如果哈達哈黃泉有知的話,對這份國書也許會有什麼意見,國書是在八月二日送達總領館的,那時他跟阿桂、兆惠、高晉等人正激情澎湃地在鞍山沙河北岸籌備抗敵大計呢。

滿清正式請降是好事嗎?

當然不是好事,先不說這不符合李肆和國中激進派的期望,此事還喚醒了溫和派,讓他們敢於發聲了。看,滿清已經投降了,開列的樁樁條件已是卑躬屈膝至極,再打下去,不管是絕族還是遷族,不僅有違仁人大義,將士還要流血,國人還要流汗。

溫和派還不止是單純的仁義說教,他們也提出了極其現實的問題,滿人還控制著盛京大半地界,數十萬漢人以及數十萬被逼入了漢軍綠旗的漢人還處於滿人控制之下。如果把滿人逼得退無可退,河北大地的血雨腥風,很有可能在盛京再度上演。滿清那份國書裡也委婉地提到了遼東漢人問題,這未嘗不是一種威脅。

如果把李肆所主導的滅滿之勢比作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那麼溫和派這匹馬已經在拖馬車的後腿,而激進派那匹馬卻又在偏離方向。北伐剛起時,國中就出現了近似於納粹的族群優越論,到此時,這論調更為成熟,開始系統地以血緣傳承為基礎,闡述漢人為什麼優越,滿人等夷狄為什麼野蠻落後。

在這種忽略文明歸屬,只看血緣族群的論調上長出的若干觀點非常危險,包括將「華夏」和「夷狄」定義在血緣基礎,而不是文明基礎上。強調這個定義下的「華夏」和「夷狄」絕不相容,彼此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這種包裹著民族弱肉強食觀的論調鼓吹英華應該嚴格執行細分族群,相互區隔,以利漢人「血脈純粹」的民族隔離政策。

有個叫諸葛際盛的法學教授更為激進,他構思了一整套從肉體到精神上讓滿人「徹底湮滅」的方案,其中一項是使用天道院羅浮山化學研究所去年研究出的大規模硝酸製備工藝,建造一座「硝海」,把滿人全丟進去……

溫和派拉後腿,激進派偏題狂奔,隨大流的,不,該說是騎牆派也有了自己的想法。騎牆派對國家的影響更大,畢竟他們的主體就是兩院。

同盟會在北伐大業中的表現鼓舞了兩院,他們就像是剛入縣學,不,按照今年頒佈的《英華學制詔》所令,縣學改為中學,他們就像是剛跨過中學一年級,惶恐不安的新生恐懼丟在腦後,步入到中學二年級的學子,開始自命不凡,覺得老子天下無敵,就算是皇帝也不敢把咱們怎麼樣。

這幫才上任三個來月的院事幹了一件捅破天頂的大事,他們竟然派人直接給陳潤下令,要求將滿清國書送給兩院,然後由把兩院的答覆發給滿清,還強調說,這是英華一國的最終裁定。

陳潤沒說二話,一面下令綁了代表兩院來傳令的院事,一面上報正在返程途中的李肆。

李肆接到這訊息的第一個念頭是……英華大革命來了!?

第二個念頭是:反了!這是造反啊!

第三個念頭是:熱血上頭,糊塗了,這不僅是說自己,也是在說兩院。

對李肆來說,這事就是英華立國以來第一場「君權危機」,怎麼解決這場危機還是其次,兩院不僅在給通事館下令,還通過報紙釋出宣言,表示英華紅衣絕不停步,要在三五日內打進盛京去,活捉老妖婆。

李肆相信這一屆大多都是新選院事的兩院沒膽子敢於這麼明目張膽地篡權,這些行為不過是不熟悉兩院事務和權力邊界,不懂得以往兩院和他這個皇帝的鬥爭套路所致。他們一腔熱血,真當自己就是一國民心,他們的決定,皇帝會高舉雙手擁護,原本紅衣馬上就要打進盛京了嘛,而代替皇帝批駁滿清的國書,也是為皇帝分憂……

鑑於兩院這騎牆派昏頭跳了牆,李肆這皇帝不得不暫時跟兩院唱唱反調,叫停了大軍,確認英華的國家機器還在自己手中,也是在告誡兩院,弄清楚英華現在的國家權制和軍政事務流程。

叫停大軍也不是全出於維護他的君權,確保英華國體穩固邁進,另一部分原因來自於馬車的第四匹馬:冷靜派。

由翰林院、通事館、樞密院和軍中參謀團隊以及諸多民間人士為主形成的「智庫」,在鞍山之戰還未上演時就敏銳地發現,遼東局勢正在急速向新的階段演進,年斌控制的海參崴和朝鮮將是連個極不確定的大變數,如果不作通盤考慮,滿清崩潰所引發的一連串動盪,將會引發這兩個大變數,擾亂整個北洋區的形勢,其中一個可能是,正處於「一皇一幕兩藩」脆弱平衡態勢的日本,將會出現極大動盪。

有識之士指出,年氏燕國的存在是遼東一道沒有封住的門,如果先解決燕國問題,將滿清的變動封在遼東之內,對外影響就會消減很多。

這個判斷在鞍山之戰後再增添新的加權,武衛軍兆惠部東進,阿桂部南進,第七軍的下一波預備隊未到,只有四個師紅衣,不可能丟開盛京,分兵去追這兩股人馬,所以,遼東這個黑盒子裡,奄奄一息的滿清,開始有些像「薛定諤的貓」。

冷靜派這匹馬在觀望,拉車的四匹馬已全亂了,綜合各方面因素,李肆才決然下令暫緩進兵,他需要先調理內部,當然,緊急調兵至海參崴,先解決年燕問題,也是一個重要步驟。

面臨如此複雜的收官形勢,李肆怎麼向他這些媳婦們解釋呢?他辛辛苦苦講一大通,可能就換來一句「說暈了我們就贏了吧」。

李肆心中嘆道,夏日星夜,涼風習習,一家人賞月,本該是閒閒談家常的好時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