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八章 兇狼授首,雄傑各求歸處

繼續衝、繼續戰鬥,我哈達哈倒下了沒關係,武衛軍右翼全軍覆沒沒關係,阿桂還在戰鬥,兆惠的中軍也動了,應該已潛入到紅衣側翼,要在我哈達哈牽動了紅衣所有注意力時,攔腰來上一刀。

除了兆惠,還有高晉,他一定是已經自千山方向衝出來了,正狠狠踹上紅衣的屁股。我們早商量好的,我們是滿州五虎將,我們是滿人最後的英雄,我們曾歃血為盟,發誓要竭盡所能,保我大清江山,保我滿人族存。

哈達哈這麼想著,皮開肉綻的手臂也搭上了旗杆,跟部下一同搖動。

將旗招展,像是哈達哈以及武衛軍右翼殘部那絕不屈服的意志,接著哈達哈頭頂一暗,光線被遮天蔽日的鋼焰吞噬,最後的一絲意識還在唸著:我的犧牲是值得的……

將旗再度消失,自紅衣這邊看去,實心彈、開花彈,火箭彈蜂擁而至,除了不斷爆裂的焰光和升騰的煙柱外,再見不著他物。

隨著將旗的湮滅,六時三十分,武衛軍右翼的這一波衝擊大潮轟然崩潰,一零九師面臨的最大威脅,只是一股股零散並且明顯已昏了頭的清兵逼近到三十丈內,步兵陣列以操演水準的排槍將其盡數掃滅。

當整齊陣列分作無數道赤紅激流,向北方洶湧衝去時,張震南和一幫軍官來到黃龍將旗消失之處,從大堆殘肢焦肉中挖出了一顆被燒花了半張臉的殘缺頭顱,靠著另半張臉,確認了這就是哈達哈,以此旗為中心,方圓三十丈內,集中了武衛軍右翼幾乎所有剩餘將佐的屍體。

「最硬的一股武衛軍解決了……」

張震南駐刀在地,臉上浮著一絲輕鬆,更多的卻是疑惑。

兆惠的中軍呢?那也是上萬人馬,就這麼坐視哈達哈覆滅?如果兆惠也是哈達哈這種死硬分子,這一戰可還真有得打。

四方臺,負責鞍山戰場的盤石玉也正為一個絕大疑惑而撓頭,高晉的武衛軍左翼呢?那也是上萬人馬,沒在千山一帶潛伏待機?

沙河正打得熱鬧時,一零四師也向玉佛山東山的阿桂部發動了總攻,雖然沒盡佔東山,但阿桂已無法在東山保持連綿防線,多處都被突破,正被割作一座座山頭的孤立陣地。

鑑於一零四、一零九師已全線出擊,手裡只剩下一零八師和少數韓國軍,盤石玉認為,高晉部怎麼也該在這時候出擊了,為此他不惜從一零四師那撤下大半火炮,放緩了對玉佛山的進攻,就為等待高晉部從東面千山出擊,直插他的後方。

可等到將近黃昏,哈達哈已經覆滅,阿桂部也正處於不退就要被分而食之的地步,高晉部卻依舊未見蹤影,結合張震南自前方傳來兆惠部在中午時分向東轉移,之後再無動靜的訊息,盤石玉開始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韃子這盤棋好像很大……

玉佛山東面十多里,越過轉向南北流向的沙河,千山的一處山溝裡,滿身髒汙的阿桂怒視高晉,一臉絕難置信的震驚。

「為什麼!?為什麼到了最後一刻,你竟然打起了退堂鼓!?之前在薩爾滸城跟年羹堯血拼的高晉到哪裡去了!?」

「哈達哈堅持到了最後一刻,他滿心以為你能衝出來,你能打在紅衣的屁股上,你能扭轉整個戰局。不止他相信,我也是這麼相信的,可為什麼!?為什麼我的防線都被捅穿了,你還是沒出現!?」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我們一起發的誓呢!?你葬送了我們武衛軍,葬送了大清,葬送了滿人一族啊,都是你啊……」

阿桂揪住高晉的胸襟,先是厲聲咆哮,再轉作悲愴的哭泣。武衛軍出戰鞍山,慈淳太后可真是沒扯一點後腿,容他們武衛軍一切便宜行事。兆惠代理武衛軍都統,可所有作戰方案都是阿桂一手擬定的。

依照阿桂的謀劃,把朝鮮兵丟在西面打爛仗,正面用最勇的哈達哈,東面玉佛山是他親自上陣,兆惠在北面壓陣,而高晉的左翼一萬人則潛伏於千山,待三面全線接戰,再自側後殺出。如此安排,即便接戰不力,武衛軍都在外線,還能進退自如。

儘管鞍山驛堡和駱駝山一夜就丟了,要將紅衣擋上一擋的企圖沒有實現,可紅衣還是一洩如注地直愣愣向前衝,兵法上的勝勢依舊佔著,這就是他在部下面前也還保持著穩穩自信的原因。

可沒想到,一夜兩晝激戰,哈達哈拼光了,他也差不多到了崩潰極限,高晉依舊沒有動作。

眼見東山失陷在即,阿桂不得不帶著少數親信下山過河,來千山找高晉。

還好,高晉沒走,這也正是他滿腔疑惑之處,你在這裡不戰也不退,你到底在想什麼!?

被阿桂一通怒斥,連亡國亡族的罪名都扣到了腦袋上,高晉叫屈不止:「我為什麼不動?因為兆惠派人給我傳信,說哈達哈蠻攻,亂了他們的默契,那麼寬的沙河,他當夜就丟了岸頭,小小山坡,徹夜都沒奪下來,咱們這一戰,全被哈達哈壞了大局!」

阿桂一愣,高晉這話就像是一根鋼針,他那滿滿的爭戰之心就是個氣球,被這針紮了一個小洞,心氣哧哧外洩。

就在這一瞬間,阿桂心中的天地猛然傾覆,他不僅依稀明白了高晉的想法,甚至正在急速構建自己的新想法。

「我派了幾撥人上東山找你,想跟你商量下面的事,可一直沒找到你,我是想說……兆惠也是這個意思,現在……大勢已去了……」

高晉結結巴巴地說著自己的想法,大概有太多需要遮掩的情緒,他不敢直視阿桂,而他不戰也不退,也是對阿桂還心存忌憚,要一直等到阿桂這邊形勢明朗,才敢有所動作。

「沒錯,大勢……早已去了。」

阿桂淡淡地道,二十四年前,大清之勢就被顛覆了,十四年前,大清的大勢已再難挽回,四年前,已是九死一生之勢,而眼前的鞍山之戰,鞍山驛堡和駱駝山轉瞬失陷,也已將此戰的大勢葬送了。

再想到該已戰死的哈達哈,阿桂嘴角微微抽搐,之前鄂爾泰以他們武衛軍鎮壓遼東反亂漢人,殺人雖眾,卻還談不上屠城絕戶,可哈達哈這個莽夫卻擅自屠了吉林城,使得武衛軍成了眾矢之的。之前自己也覺得這未嘗不是凝聚軍心之舉,可也埋怨過哈達哈絕了周旋之路。

大概是親眼見到紅衣之勢不可阻擋,兆惠最先冷靜下來了,開始為武衛軍,為自己謀後路,高晉的左翼在薩爾滸城大戰中折損過多,本就心氣低迷,被兆惠一勸,也轉了心思。

可憐的哈達哈……他怕到死時,都還以為兆惠和高晉能依計行事吧。

可惜,這天底下,瘋子終究只是少數,大家都得為自己打算。

阿桂心中淌過濃濃苦澀,臉上卻沒表露半分,緩下語氣問高晉:「兆惠到底是什麼打算!?」

高晉道:「兆惠說,盛京那是一鍋沸湯,咱們可接不了手,不如向東去!」

向東……年家那個偽燕國?

阿桂心中冷笑,年富就在兆惠軍中,看來兆惠是全盤接收了哈達哈的遺產啊,滿州五虎將……當初歃血為盟時的慷慨豪情,在大勢之下,自利之前,竟是這般虛無。

看住正一臉殷切的高晉,阿桂再問道:「你自己就沒想法,一定要聽兆惠的?」

高晉不解地道:「我是兆惠的小舅子,我當然要聽他的。」

阿桂點頭道:「好、好、好……」

他猛然昂首大呼:「高晉,你竟然裡通南蠻!在這裡隔岸觀火,坐視哈達哈和我兵敗,葬送我武衛軍數萬赤誠滿兒!你該當死罪!」

高晉呲目欲裂,血湧上天,好一陣說不出話來。

「就為了你的榮華富貴,不僅賣了哈達哈和我,還賣了整個左翼!你為什麼一直等在這裡?就是好讓紅衣圍了大家,一網打盡!」

阿桂咬牙切齒地道:「高晉,你我本情同手足,可你竟然幹出這等天人不容之事,我阿桂與你恩斷義絕!」

高晉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我、我怎麼會……」

話沒說完,砰的一聲,白煙升起,胸口也是一痛,接著就失了全身力氣,軟軟仆倒前,只看到阿桂手舉短銃,只聽到他喊道:「國賊人人得而誅之!」

指揮親信將高晉的心腹一股腦擊殺,阿桂召集左翼所有軍將,沉聲道:「我們武衛軍絕不放棄,我們滿人絕不放棄,不管是退到哪裡……」

千山之亂,盤石玉毫無所覺,他也並不知道,鞍山之戰其實已經結束了,他已經獲得了勝利,盛京之前,毫無屏障。

夜色初上時,他正為另一件事傷神,西面方向,自己的韓國附從兵跟武衛軍的朝鮮附從兵殺得不可開交,一副不戰至最後一人絕不罷手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