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股黑煙冉冉入目,接著一個怪異莫名的傢伙從河拐處露面,自北而南,繞過駱駝山營地,在阿桂並部將的驚駭目光中,漸漸駛近鞍山驛堡。
「船!」
「沒槳?沒擼?沒帆!?」
「是蒸汽船!可它的車輪呢!?」
部將們驚撥出口,阿桂沒出聲,一顆心卻已向深淵墜去。
該死,怎麼忘了水路!?
阿桂恨不能拔刀掄上自己腦袋,早該想到的!
從田莊臺到遼陽可不止陸上一條路,秦漢乃至唐時,遼河都可行大船,直通盛京的渾河也能容千石大船航行,三國時司馬懿更直接率水軍自遼河口入襄平城(遼陽),滅了盤踞遼東的公孫淵。
這畢竟是千年往事,而且還是遼河渾河這樣的大河,司馬懿也是趁著大雨月餘,遼河暴漲才能直入遼陽。現在的水位遠不能與古時相比,沙河、鞍山河更不如遼河渾河深闊,但輕便舟船直驅遼陽卻還是可能的!就算運不了大軍,運一支偏師,也足以讓他們原本設定的遼陽防線土崩瓦解。
阿桂等人不是沒考慮過水路問題,不然也不會盡收舟船,而且哨探從未報說英華在大造舟船,加上紅衣陸戰之力太強,這個可能性就沒留在腦子裡。
現在看來,紅衣來這麼慢,不止是在磨刀,還在運船,蒸汽船!
河上那艘船越駛越近,近得甲板上的高聳船樓,船樓上飄揚的紅底白龍旗都清晰可見,而船樓前後各一的帶盾火炮更震懾人心,炮口正急速從駱駝山方向轉過來,直指寨堡。
「開炮!開炮!」
「打沉它!」
部將們驚恐地低喊著,原來是裝了刺蜂炮的炮船!
咚咚炮聲不絕,不等軍令傳過去,西北面堡牆上的火炮就已自行開火了,堡牆上都是佛朗機一類的小炮,河面水柱四起,對那艘正在疾進的炮船毫無影響。
嗵嗵……
清亮炮音再起,之前引發駱駝山炮擊的罪魁果然是這艘炮船,這頗為不同的炮音剛入阿桂等人耳中,眼前同時也轟然綻起兩道沖天煙塵,西面堡牆噴出大片碎磚亂石,淅淅瀝瀝如雨點灑下。
包括阿桂在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撲在了地面,那一瞬間,除了半空飛舞的死人,整個鞍山驛堡再無站立著的活人。
兩門炮,僅僅只有兩門炮的一艘小炮船,就讓鞍山驛堡沉默了。
炮船吐著黑煙,尾巴後拖著潔白尾浪,趾高氣揚地自鞍山驛堡前掠過,帶盾炮臺搖擺不定,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在示威。
「開炮!大將軍炮,轟它!」
一片驚恐中,阿桂的呼喝響起,頓時讓寨堡中的官兵振作起來,咱們也是有大炮的!
寨堡中心炮臺上,數門十二斤大將軍炮咆哮出聲,拜材質和工藝進步所賜,尤其是通過非正式渠道向外擴散的英華火炮製造技術,武衛軍的火炮也勉強能做到三千斤炮重發射十二斤炮彈,同時也有了簡單的射表體系,射擊精度提高了許多。
兩裡外的河面上,碩大水柱不斷升騰,炮船終於覺出了威脅,不僅在加速,還擊的炮火也更猛烈,南面堡牆也不斷噴發出道道煙柱,阿桂等人被兵丁嚴嚴護在角樓下死角處,感受著空氣和地面的不絕震顫,都道戰爭已非往世那般,靠個人血勇就能左右。
不知對轟了多久,堡中忽然響起歡呼聲。
「打中了!」
「擱淺了!」
阿桂等人爬上創痍滿目的角樓,看到東南遠處河面上,那炮船不知是擱淺還是中炮了,就呆呆停在河面上,一動不動,尾巴上那門炮也再沒動靜,船上兵丁亂作一團,高聳的煙囪也沒了黑煙。
「轟爛它!」
部將們士氣大振,堡中炮臺發炮也更賣力了,當那艘停在三四里外的炮船為落水狗般痛打。
正打得熱鬧,空中忽然響起了嘶嘶鳴聲,接著一發發炮彈似從天降,不斷轟落在堡中,不僅堡牆如紙糊般碎裂,堡中炮臺更不斷崩裂,一門火炮被一發炮彈砸得原地跳起,懸空解體,崩飛而出的部件殘片幾乎將炮臺上的活人一掃而盡。
「炮,哪裡來的炮!?」
之前還只是驚,現在則是亂,鞍山驛堡沸騰了。
「那邊!又一艘船!」
「不止一艘,南蠻哪來這麼多蒸汽船啊!」
這炮擊來得太猛烈太集中,又混在堡內炮擊聲裡,眾人根本分辨不清來處,有人看到西北河面上又出現一艘蒸汽炮船,尖聲喊叫著。接著有人看到不止一股黑煙,以更高更銳的呼號糾正。
「笨蛋,是南面!」
阿桂親眼看到一發渾圓的實心炮彈自南面而來,擦著女牆而過,像是打水漂一般,微微跳起,砸過堡中炮臺,貫穿到北面堡牆,一路至少撕裂了十來個人體,撞碎了兩門火炮,在堡牆上開出了兩個大口子。
這是二十斤,不,三十斤炮才可能有的威力……
阿桂正要舉起望遠鏡,觀察南面河對岸的情況,可一幕場景透過狂亂煙塵清晰入目,讓他呆在當場,連呼吸都停住了。
紅衣,如潮紅衣在河對岸鋪開,推出無數小炮,嚴嚴遮住河面兩岸。數十輛怪異的大車靠在河邊,直接將一條條舟船傾入河中,舟船之間有繩索相連,槳手划動頭舟,將這連舟帶向對岸。還有大車正不停卸下如百葉窗式的木板,正待連舟到岸後,把這些木板鋪上連舟,就成了一座浮橋。
來了,紅衣不僅來了,一來就是全力而出……
再看駱駝山方向,阿桂醒過神來,苦澀之意流轉全身,這道防線,別說讓紅衣拼出火來,恐怕連汗都拼不出來,當然,他此時已一身是汗。
炮火肆虐,鞍山驛堡不久就陷於濃濃煙塵中,鞍山河南岸兩裡處,三四十丈高處的熱氣球上,瞭望哨舉著高倍望遠鏡,即便窮盡目力,也看不清楚堡中情形,無奈地轉向河中,檢視那艘因蒸汽機故障而停了下來,成了活靶子的炮船。
正漸漸成型的浮橋西側,兩艘炮船放慢了速度,在河拐處不停轟擊駱駝山的武衛軍火炮陣地,而在熱氣球下方,十多門三十斤炮一字排開,炮響不絕,將一發發炮彈送入已經沸騰的鞍山驛堡。
炮兵陣地後方,火紅人潮拉出長龍,向南伸展,綿延數十里,無數大車載著火炮、橋樑構件和各類物資,與人潮相伴北行。
長龍之側的一處山坡上,盤石玉在馬上悠悠道:「我真想知道,那滿州五虎等來咱們這樣一支大軍時,會想些什麼。」
身旁第一百零九師統制張震南道:「用我的爵金打賭,他們除了吃灰,再沒功夫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