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九章 大燕各飛,太后還憂誰

天下之大,何處才是他左未生等恪守華夏道統的志士們的容身之地?

盛京,奉天宮殿,清寧宮裡,茹喜的尖厲之聲迴盪在這座比坤寧宮小了不少的殿堂裡,「我們滿人,難道除了大清,就再無容身之國嗎!?」

在場數十滿臣不迭叩拜,連聲應著不敢,可不少人顯然語不由衷,聽上去就是一片有氣無力。

「大清已經亡了!我們滿人,不能抱著大清一起沉下去!只要能存族,就是保住了青山,未來怎樣,誰能說得定?這般道理,三歲小兒都知道,爾等為何還在瓜噪!?」

近月趕路,茹喜清減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也顯得格外直薄,加上這話的語氣,整個人就如刀尖一般,凌厲得讓人不敢直面。

「哀家苦心經營,咱們滿人才妥妥退了回來,誰敢妄動,亂了哀家謀算,就是存著害滿人一族的心思!」

茹喜一邊訓斥著,一邊盯住了以鄂爾泰、那蘇圖為首的盛京原班人馬,以及所謂「滿州五虎將」裡的兆惠、高晉兩人。此時班第還在錦州駐防,阿桂在主持遼陽防務和朝鮮事務,哈達哈則率兵撲向吉林城。

鄂爾泰、那蘇圖、滿州五虎將,這些人是功臣,頂住了年羹堯的兩面夾攻,還重製朝鮮,震懾英華紅衣不敢輕進,讓滿人能夠安然回了老家。

但這些人又正有成為害群之馬的跡象,痛打了年羹堯和朝鮮兵,就以為天下無敵了。她剛到盛京,屁股還沒坐熱,留守盛京的武衛軍將領們就鼓譟大清未亡,滿人還有一拼之力,叫囂儘快跟遼東紅衣決戰,把聖道打服。

打服聖道……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大清去國,舉族獻誠,求得滿人族存,這是她茹喜定下的方針,這些軍將竟敢公開反對她,這可不是光靠一腔熱血能辦得到的,背後肯定有人。

到底只是那什麼滿州五虎將衝動所為,還是鄂爾泰在指使?甚至是鄂爾泰勾結著誰?

茹喜的尖利呵斥中還帶著一絲懼意,到底又是誰藏在後面,要對她不利!?

「太后,清查人戶,重編八旗,這等事務該得儘快著手才是……」

茹喜正緊張地思索著,鄂爾泰再度老調重彈,自他迎接各路滿人入盛京開始,就一再要求重編八旗,清理人戶,理由是整頓人心,清理異己之徒。

就現實而言,這項措施是非常必要的,先不說這些年滿蒙漢八旗已經徹底打亂,各旗各佐領殘缺不堪,就說鈕鈷祿氏、富察氏等不少滿人貴胄,以及相當一部分旗人都留在了關內,要防止這些人化身「滿奸」,被英華推著再禍害關外滿人,就必須重新編旗理戶。

可問題是,這麼一來,滿人就又兩分了,在留守盛京的滿人眼裡,最後退出來的滿人就成了不可靠的物件,而鄂爾泰先跳出來說這事,怕也是存著隻手握住事權的用心。

鄂爾泰已手握重兵,再身挑「鑑別」滿人是不是可靠的大權,不僅宗室王公紛紛側目,其他滿人大姓,以及蒙古漢軍八旗各部,都覺如芒在背。

「哀家說了,此事幹系重大,待局勢稍緩再行!」

茹喜惱了,她對鄂爾泰還是有相當信任的,不是此人在盛京危難時主動出面,壓制了作亂漢人,再一手組起武衛軍,滿人的後路早就絕了。跟鄂爾泰說話,她罕有地存著三分客氣。

鄂爾泰卻沒領情,咬牙道:「若不盡快著手,怕局勢再難得緩。」

鄂爾泰是個直性子,做事就講個認真到底,攘外必先安內,內部不穩,怎能指望一心對外?

茹喜咬著牙,千辛萬苦才壓下怒氣,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哈達哈那邊,鄂中堂再多交代一遍,千萬別下狠手,偽燕治下的漢人是咱們手裡的砝碼,咱們跟聖道還有好一番周旋,絕不能壞了哀家的謀劃!」

哈達哈正領軍攻吉林城,最終目標是寧古塔,那是後方的後方,滿人絕不容許偽燕繼續插在自己的菊花上。除此之外,手裡能握住儘可能多的漢人,就如人質一般,也能讓聖道來鏟滿人老家時存著三分顧忌。

鄂爾泰應嗻,一旁高晉、兆惠等人幾乎咬碎牙關,茹喜自沒有看見。

會議結束,茹喜罵罵咧咧地朝寢殿走去,一路上宮女太監也都在打著小報告,說留守盛京的滿人自過自的好日子,百般刁難他們這些新來的滿人,東西也不給好的,地方也不盡心收拾,日子過得苦哈哈的,一點也不把主子當主子待。

茹喜臉色陰沉無比,咬牙蹦出一句「看家的狗,見主子落魄了,也敢生異心了!?」

轉入深處某間寢殿,還有兩個太監守門,開門時,一個男人身影正在裡面,歡笑著伸展雙臂,一副迎人入懷的模樣,見那面目,赫然正是早前轉投茹喜,辦了乾隆的乾清宮侍衛副統領常保……

殿門關閉,遠處角落裡,一顆小腦袋露出來,偷偷打量這座寢殿,臉上滿是鄙夷、不屑和憤懣之色,見他十歲上下,身著明黃織袍,竟是道光小皇帝永琪。腦袋還沒露完,幾隻手就不約而同從背後伸出,將小皇帝扯了回去。

「小主子誒……這裡是禁地,當心太后知道了治小主子的罪!」

拉回小皇帝的有太監有近侍,個個都面無人色,這地方可不是隨便打望的……

永琪義正詞嚴地道:「朕不是皇帝嗎!?這地方不是朕的?為什麼朕不能去?」

眾人語塞,永琪再一副少年老成之狀,嘆氣道:「朕知道,太后比朕大……」

他臉上浮著憂國憂民之色:「可朕也聽說,太后中了蠻毒,一顆心不再為……」

話音未落,幾隻手又不約而同地捂住了他的嘴,眾人膽戰心驚地左瞄右瞅,抬著小皇帝匆匆離去。

奉天宮殿大清門外,高晉陰沉著臉,對鄂爾泰道:「太后是不是中魔了?」

鄂爾泰皺眉叱道:「慎言!」

罵人時,心中卻道,太后滿口為滿人,為存族,如今看來,亡了大清,太后無所謂,聽說太后還刻意留下了紫禁城的妃嬪,供漢人逞欲洩憤,亡了滿人骨氣,太后也無所謂。可要整頓新來滿人,卻像是動了太后的逆鱗,堅決不從。

看來太后在意的不是滿人,而是她的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