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這番荒唐胡鬧之戲,後世人幾乎耳熟能詳,邊壽民和郎世寧不僅畫了君臣正襟危立的合影,私藏的另一幅畫也在辭世後由後人洩露出來,畫上文武大臣亂作一團,皇帝則在臺上沒心沒肺、毫無形象地大笑。
太和殿鬧了一番,接著李肆帶著群臣向深處走時,眾人心中那絲凜然之氣就煙消雲散了,越來越代入到遊客的身份裡,而聽李肆如數家珍的介紹著這宮那閣的背景,像是導遊一般,還道皇帝記性真不錯,準是之前宮裡太監作過講解,皇帝過耳不忘,哪知李肆是在用後世的記憶「復原」此時所見的紫禁城。
進到養心殿,「瞻仰」雍正辦公地時,陳萬策終於忍不住再問:「這紫禁城,陛下要怎麼處置?」
之前一問是談是否遷都,這一問才是落在實處。既不遷都,偌大紫禁城丟在這裡,也著實不妥當,就只是當北方行宮,先不說每年開銷,這地方就是舊世皇權象徵,出點什麼亂子都會再亂北方人心。
吳崖黑著臉道:「燒了!拆了!怎麼辦都成,總之不能再留著!」
武官紛紛叫好,文官卻齊道不可。
「朕又不是項羽……」
李肆白了吳崖一眼,燒了拆了?敗家子!
「這紫禁城是先人血汗所成,可得好好照料,行宮麼……不,朕來北方也住不了這麼大地方。就劃一塊地方作行宮,再撥一些給研究明清史的人,國史館和宏文館都在這裡分一些地方,把我華夏的北方王朝時代好好琢磨透。」
「從午門到前三殿,都開放,開放給民人遊歷,讓他們看看舊世載著皇權的東西是怎麼樣的,收門票,補貼整座紫禁城的養護。」
開放舊朝皇宮給民人遊覽這事在英華已不是什麼忌諱事,金陵明時宮殿就是這麼處置的,至於民人遊覽地與行宮相接,大家更習以為常。不管在南京無涯宮,還是在東京未央宮,宮門外就是專給民人相集的天壇廣場,君民不相隔已是英華「祖制」。
「剩下的地方,辦慈濟善事,你們看著辦,設立個專事會局,大家一起來管……」
李肆隻言片語間,就為紫禁城劃定了未來,日後國人所熟悉的紫禁城格局就由此而來:整個紫禁城由皇室中廷、兩院和政事堂所組的紫禁城專事局共同管理。
乾清門內,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一直到神武門,包括御花園等在內被分割出來,統稱煦燕宮,屬皇室產業,作為皇帝四京行宮之一。慈寧宮和慈寧花園也是皇室產業,作為皇室成員駐京居處,兩宮之外,均是國家所有。
從午門到三大殿開放為風景地,武英殿、文華殿分別作為國史館和弘文館北方駐地,背靠紫禁城和北方史料進行相應課題研究,養心殿、奉先殿等地作為古物珍玩收藏地。
南三所建為皇濟堂,護養皇濟會所救助的殘障孤兒,東六宮和西六宮分別是英義男女學堂,護養和教導孤寡少兒。東北角的寧壽宮一帶則是英慈院,東北角的映華殿改為明帝天廟,供奉前明歷代帝王。
被這麼一分割,罩住紫禁城的濃郁「龍氣」,隨著各路人馬的入駐漸漸消散,而日日自午門入三大殿遊覽的民人更將這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聖之地變作俗世之所。
此時這些規劃都還只在相關人等的腦子裡,由紫禁城的安置,陳萬策已想到了北京城中的更多要害之地,尤其是九壇:天壇、地壇、祈谷壇、朝日壇、夕月壇、太歲壇、先農壇、先蠶壇和社稷壇,北京城之所以成為皇權聖地,不僅在於紫禁城的宏偉堂皇,還在於這些附著著一整套皇權儀制的建築。
「滿清宗室居所和官署逐一清理,空出來的儘量發賣給南面,諸壇各作清理,轉為天廟……」
李肆逐一交代,要驅散北京的舊世皇權之氣,還真是任重道遠。
步入乾清門,一大堆太監宮女正跪拜相迎,山呼萬歲,李肆看看陳萬策,意思是這些人歸你解決了,他既不要太監,又不遷都,這些人自要盡數遣散。見陳萬策一臉苦色,就知這幫人,尤其是紫禁城的太監,為他們找出處還真是頭痛至極。
乾清宮左右和深處都是後宮了,李肆和群臣再無遊覽興致,拔腿正要走,見傅恆又領著鈕鈷祿氏和富察氏過來了。
「紫禁城不僅有上千妃嬪,還有數千宮女,皇上仁心澤被,赦她們出宮,可她們別無生計,求皇上再發慈悲……」
原來是討出路了,《討滿令》的原則是男子論罪,女子減免,而宮中妃嬪不僅有滿人,還有漢人,這數千女子出籠,總得吃飯,李肆這皇帝自也得擔待一些,為她們找條出路。
李肆道:「此事你們不必多慮,我英華君民共責,同盟會也有諸多女子會社,朕會知會一聲,讓她們多關照一分。」
見兩婦臉上哀愁之色未消,顯是以為李肆把這些女子當燙手山芋,順手丟給不知來處的女子會社,前景難明,李肆再道:「這樣吧,若是已難靠自己掙生計,我英華軍中有無數好男兒,雖因傷殘而退役,卻在天廟和地方各司其職,生活無慮,養得起人,若是她們願意……」
兩婦連聲道:「願意,當然願意。」
這數千妃嬪宮女除了伺候人和被人伺候,哪還有自謀生計的能力和心氣,李肆讓傷殘軍人來接盤,就舊世眼光來看,似乎就跟早前將她們發配為奴沒什麼差別。可這不是把她們當奴隸處置,而是給她們立了名位,找了張長期飯票,雖有委屈,卻非虐待。兩婦更從傅恆那知道,英華退役軍人待遇優厚,過小日子是足夠了,自是感激不已。
李肆轉頭吩咐樞密院副知政楊俊禮:「知會兵部,整理退伍傷殘軍人名單,還未娶妻,尚能人道者都列入。注意,咱們這只是牽線,不止要適齡相配,還要自願。」
李肆將自願兩字咬得份外清晰,兩婦更鬆了口氣。
李肆再對她們道:「朕之前所言也還有效,不管是直接嫁人,還是讓同盟會的女子會社幫扶,都是……自願。」
乾清宮門外,李肆等人正要上馬車,吳崖忽然嘿嘿笑道:「萬一那富察皇后也要自願,陛下該怎麼辦?」
吳崖是品出來了,之前李肆話說得漂亮,不將她們這些滿人妃嬪當作奴婢發遣,可這些妃嬪礙於生計,卻不得不「自願」找英華傷殘軍人嫁了,結果不還是一樣?
吳崖問這一聲,不過是色心作祟,讓皇帝收了那富察皇后,他們這些臣子,不就能理直氣壯地去挑中意的滿人妃嬪了?反正乾隆皇帝弘曆明面上就是個死人。
至於皇帝有沒有可能收,之前都收了許聖姑了,不差一個滿人皇后吧……
李肆瞪了他一眼,冷聲道:「當朕是修鞋匠!?」
吳崖心口一寒,李肆卻又壓低聲音道:「別在我身上討名義,我怎麼可能給你們開這明口子?你就不會放低身段,找著中意的噓寒問暖?我都說了,是自願……」
李肆上車,吳崖眼中綻開幸福兼興奮的光彩,自己還真是笨啊!他朝賈昊招招手:「狗子,咱們一人去挑一個妃子!」
皇后是不敢碰的,就算是破鞋,撿的資格終究還在皇帝那,可其他妃子就隨意了。
賈昊很嚴肅,皺眉道:「正經點!」
見李肆已上馬車,才附耳道:「就咱們兩人不行……」
不多時,一幫文武聚了起來,嘀嘀咕咕不停,再過一會,傅恆也被拉了進來,最後,鈕鈷祿氏和富察氏笑顏逐開地奉上了後宮籍冊。
自願,都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