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五章 清滿兩分,紫禁難留鼎

話音未落,就聽李肆道:「對初,設立滿清陵寢管護局,就如新會和崖山那般調治。」

陳萬策應諾,再道:「陛下放心,定會在每座陵墓前標明該滿君生平、於我華夏之罪,康熙、雍正和乾隆三帝更會歷數敗於我英華的諸項事蹟……」

眾人愣了一下,這才開始明白李肆要保留滿人陵寢的用意,原來是為了當新會那樣的紀念館啊。

李肆再道:「那些守陵的漢臣,也是參觀節目。」

想到新會那些在城頭誦書的新會讀書人,眾人忍俊不禁,紛紛噗嗤笑出聲。新會人是早就幡然悔悟,自新入國了。當年那班城頭誦書的書生,後代大多都成了紅衣,新會營的營指揮就是當年領頭固守忠義的新會縣教諭之子。今日新會還保留著的十里長牆和城頭誦書,已變作「愛國教育基地」和觀光勝地。

皇帝真是陰損啊,當年的新會人被當作活展物,如今躺在陵墓中的滿清皇帝,死了也要為皇帝打工,充當英華華夷之辯的教材。而張廷玉等守陵人,還以為能守著滿君陵寢悠悠閒閒過完餘生,卻怎麼也想不到,他們就要成活展物,被人天天打望了。

步出幽深門洞,宏偉的紫禁城以曠闊的太和門上下廣場為導,在眾人眼前鋪開,李肆是在另一個位面遊歷過,其他人則是心神搖曳,呼吸也在瞬間放輕了,即便是進過紫禁城的陳萬策,因身份已變,也禁不住神魂飄忽。

紫禁城,我們終於以主人之姿,踏入了這處象徵著天下龍脈的聖地。

讓眾人心生高高在上之心的,是太和門前大群跪拜在地的滿臣,冬帽頂上花翎紛雜,幾乎人人黃馬褂,打頭的兩人更頂著三眼花翎,正是剛剛就任「善後事總理大臣」、「副總理大臣」的阿克敦和尹繼善。

這才是李肆今日要見的正主,英華北伐,滿清北逃,雙方都知在這北方都是你死我活之勢,相互間都以檄文征伐大義,就沒談的必要。如今英華入北京,北方大勢已定,對滿清來說,尤其是茹喜來說,似乎已到了可以一談,也必須一談的地步。

而對李肆來說,他只是想知道滿人還存著什麼心,茹喜還存著什麼奢望。

披著午後日光,領著紅紫藍一片文武大員出現在眼前,滿人們就覺眼中刺痛,不迭低頭,心中更在隱隱抽搐,他們到底會迎來怎樣的命運?不止是他們自己,滿人一族到底會得怎樣的宣判?

阿克敦兩手高舉,托起一卷文書,李肆也沒出聲,如今這形勢,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沒必要再過那等毫無意義的場面話。他招手示意,一位紅衣侍從上前取過文書,軍帽下那張面孔讓不少人吃了一大驚,跪在前排的明瑞更是失聲出口:「三叔!」

那二十出頭,不比明瑞大多少的俊朗青年正是富察皇后的小弟,明瑞的從叔,陪同乾隆皇帝南投的傅恆。今日他一身紅衣,肩扛兩顆金星,居然是以英華陸軍衛郎將的身份出現,自是讓認識他的滿人震驚不已。

傅恆微微點頭,再掃視眾人,眼中之色頗為複雜,回頭時,帽下脖頸處光溜溜一片,顯是剪了辮子。

儘管沒悟透傅恆的眼色,可看傅恆這正牌滿人,皇親國戚,居然都能披上紅衣,跪拜的滿人也紛紛暗喜,看來聖道真無絕滿人一族之意。

李肆展開文書,阿克敦等人用眼角偷偷瞄住他的臉色,卻看不出一絲喜怒,短短兩三分鐘的時間,在場滿人都覺漫長得難熬。

終於,李肆的目光離開了文書,在滿人身上轉了一圈,那一刻,所有人脖子上都是涼颼颼一片。

「茹喜……還想蹲在遼東?你們滿人,還以為能重歸百年前的舊勢?」

啪的一聲,李肆將文書扔在地上,臉上盡顯怒色,讓阿克敦尹繼善等人一個哆嗦打到心底,涼意幾乎凍僵全身。

嘩啦一陣響,所有滿人都將腦袋死死紮在地上,太和門前,偌大的廣場上,李肆的怒斥四處迴盪,久久未息。

「佔了中原百年,走時還掀起腥風血雨,拍拍屁股就回了老家,屁事沒有,當朕是三歲小兒!?」

剛才跟張廷玉對話時那個溫和、文縐縐的李肆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粗魯率性的李肆。勝利者面對失敗者,自沒必要再虛偽矯飾,李肆幾乎是在咆哮。

茹喜開列的條件,以舊世看,那還真是奴顏婢膝至極,幾乎到了引頸就戮的地步。

去大清國號,存滿人一族……

求大英賜遼東之地存族,永為大英屏藩……

交出所有與鎮亂、文字獄、團結拳等為禍華夏之罪有染的罪魁,其人已歿的話,也以後人頂罪,當然,宗室王公乃至她茹喜本人不在此列……

歲貢若干,多少可以商量……

滿人獻丁壯組滿軍,為英華作馬前驅,征戰四海……

林林總總,都是一個「獻」字,甚至還有獻女子的條款,卻未能入了李肆的眼,就只前面部分,李肆就看透了茹喜的心思。

繼續守著一塊遼闊土地,繼續保有完整的族群,華夏盛時蟄伏,還能附於華夏謀利,衰時就有翻盤的機會,這不就是茹喜當年從石祿城放出來,在無涯宮裡陳述保全滿人一族時的謀算麼?

三十年如一日啊,就他與茹喜而言,似乎此時之勢,依舊是不勝不敗。

李肆在咆哮,阿克敦想說話,急得一口痰卡在咽喉,幾乎翻了白眼,尹繼善趕緊開口:「聞陛下所立大英以天人之倫為大義,滅區區數十萬滿州男女,亦不能再增陛下偉業一分光彩,而容滿人存族,則是全陛下仁恕之名,今日陛下已定鼎中原,入主紫禁城,何苦相逼更甚……」

「紫禁城?」

李肆呵呵冷笑道:「遼東?便是北海雪原,西域荒漠,我英華都不懼捨命相搏,寸土一命也在所不惜,又怎能捨偌大一個遼東給爾等這般百年寇仇!?」

「再說爾等滿人,百年寇仇還能得什麼仁恕之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我華夏古風復興,就知以直報怨!」

李肆沉聲道:「爾等以為……在遼東振作餘勇,還能另成一番氣象?紫禁城非朕大業終點,關內非大英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