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一章 燕皇如曇,聖道將聚鼎

可接著另一個念頭又如山一般壓下來,那是一個疑問。

他能出江南,是聖道給的機會,他能靠著海參崴,在寧古塔立足,吸聚百萬漢人成業,也是聖道劃出的路,聖道當年要他早早稱帝,他卻沒有答應,就想著在這天下大變時,能得他自己的利,可結果呢?

難道就因為拂逆了聖道的意思,才怎麼也打不垮滿人,拿不到盛京,連自己也因無情地催壓肉體而耗盡了命數!?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驟然籠罩年羹堯的心神,他猛然驚醒,他哪裡是踏入了什麼棋局呢?從頭到尾,他不都是一枚棋子,聖道手中的棋子麼?當他這棋子要走自己的步子時,就被掃出了棋局,與其說是老天爺絕他的大業,不如說是執掌他這顆棋子的棋手,聖道皇帝,輕輕一鬆手,他就墜入了深淵。

聖道……李肆……

不甘狂湧而起,卻又很快消退,那正是第一個念頭的餘波,即便是棋子,這輩子,也夠了。

若說這輩子最大的悔,那就是沒能親見他一面吧。

心語漸漸低沉,年羹堯的意識陷入無盡深淵。

五月十九日,鐵背山下,哀樂飄蕩,人人縞素,一代雄臣,在南北相決,滿漢相爭的大勢中另開一局的大燕皇帝年羹堯病亡。以旗人之身反出滿清,在遼東吸聚百萬漢人,企圖外於英華而裂華夏,功罪後世爭論紛紜。但就其個人經歷而言,倒不愧他臨終之念,這輩子,值了。

靈堂中,一身喪服的年富對部下道:「誰願去見聖道皇帝!?」

部下們大驚,難道二皇子真要照先帝的吩咐辦?

年富眼中閃著攝人的光芒:「父皇是要我們把大燕交託給聖道,而如今的大燕,連君王都沒有,還能叫大燕嗎?」

部下們若有所悟,機靈之人振臂呼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請二皇子接位!」

不多時,山呼萬歲的聲潮迴盪在鐵背山下。

五月二十日,燕軍東退,薩爾滸城中,高晉和哈達哈一屁股坐在地上,抱頭痛哭。不容易啊,他們真沒想過能擋住燕軍。可沒想到,南面阿桂擊敗年斌的六萬朝鮮兵,這裡年羹堯竟然也病亡了,年富接位,自是要帶著軍隊回老巢去安內,原本如泰山一般壓向滿人最後容身之地的偽燕之勢,就這麼消解了。

五月二十二日,盛京城,遼東經略府,接報年羹堯病亡,年富退兵的訊息,鄂爾泰癱在椅子上,先是大哭,再是大笑:「滿人不當絕!」

部下們蜂擁而進,恭賀鄂爾泰成就滿州砥柱之業,武衛軍中軍都統兆惠更豪邁地道:「偽燕已不足忖,如今我滿人振奮,就該趁勇而進,驅走海城方向的南蠻紅衣!」

剛剛熱烈的氣氛驟然轉冷,鄂爾泰幽幽一嘆:「正是聖道聚鼎之時,不要輕舉妄動,徒招禍患。」

眾人紛紛點頭,眼下英華軍民兩面之勢並進,正步步推進,此時聖道眼中只有北京城,既然海城方向的紅衣還沒動靜,就不要平白招惹。

兆惠不甘地低頭稱是,心中卻道,還指望太后帶著滿人奴顏婢膝,求來族存麼?

塘沽,張應招來馮一定,見張應容光煥發,馮一定大喜道:「是那道命令麼!?」

張應點頭,遞出一封軍令:「陛下諭令,第五軍,直指北京城!」

宣化,北伐第三軍都統制召集眾將,朗聲道:「謝帥有令,陛下已頒諭,各路直取北京城!」

將領們齊聲歡呼,顧世寧再道:「謝帥交代,此戰相機而定,不必再視操典為教條……」

眾人一愣,顧世寧壓低聲音道:「誰落在它軍之後,謝帥就要治誰!」

保定,李肆一身戎裝,意氣風發地道:「第一軍,跟朕一同進京城!」

身後響起三孃的聲音:「急著跑什麼?有膽子收,沒膽子吃?把人家晾在一邊,就以為我們姐妹不嚼你舌頭?」

李肆臉上一僵,不迭揮手把部下趕走,嘴裡卻道:「正是北伐大業功成之日,豈是談這些個俗事之時!?」

三娘噗嗤一笑,自背後環住李肆的腰,呢喃道:「只要帶我去,就饒了你這一遭……」

時光蝕刻已深的容顏上浮起悠悠追思,昔日紅雷女俠,醒獅仙子的氣息悄然罩上,此時的三娘,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時她就繃著一張俏臉,逼問李肆:「什麼時候才能趕跑韃子,平定天下,還華夏朗朗乾坤!?」

李肆握住三孃的手,深沉地道:「帶,當然要帶你,這一日少了你怎麼行?」

五月末,紅衣藍衣,各路招展,自各個方向劈入北直隸腹地,擋在這些箭頭面前的,是正沸騰著的團結拳,是心如死灰,正待最後一搏的道統衛士,是懷著決死之心,要展現滿人求生之指的滿州好漢,是千千萬萬渴盼步入新世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