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臉上騰起紅雲,啐了一口,再沒提許聖姑的事。她也明白,德妃蕭娘娘這聖姑能入李肆的後園,那是本有淵源的,許聖姑怎可類比。娶了許聖姑這事也就在戲文裡才存在,她不過是借題發揮,提洛參娘和馬千悅之事。
喧囂聲漸近,該是已到磁州外,李肆心思自此事轉開,娶許聖姑這等戲言,他當然不會往心底裡去。
大隊侍衛親軍騎兵簇擁著馬車而來,向已搭好的御帳行去。此時江得道的六十師轉入第一軍編制,已趕到磁州,大隊紅衣列作人牆,將民人隔在御帳之外,侍衛親軍再圍出一道人牆,磁州解圍相關人等就在這兩道人牆之間候駕。
遙望被再一道禁衛人牆圍住的火紅敞帳,許五妹並許知恩等白蓮宗骨幹們全身正打著哆嗦,既是緊張,又是歡喜至極,從地獄般絕境裡驟然置身天堂,總懷疑這幸福不是真實的。
「聖姑,咱們以後作什麼?」
許知恩話音漂浮地道,他才十七歲,跟著許五妹完成了白蓮宗的最大一樁使命後,對未來有了更多憧憬。
許五妹道:「你們想作什麼,徑直向陛下開口吧,不管是當紅衣,還是去學院進學,陛下肯定會許你們的。」
這話語裡的氣息如她的眼瞳一般空靈,許知恩感覺到了什麼,詫異地問:「那聖姑你呢?」
自磁州解圍後,許五枚臉上就一直是恬靜的笑容,聽到這一問,她笑意再多一分,如春花綻放,讓周圍眾人都不迭低頭,怕自己那痴痴之色褻汙了聖姑。
「再別喚我作聖姑了,以後英華就是你們的國,你們可以照著自己的意思,走自己的路。我也有自己的路,這輩子我只有兩個願望,一是帶著你們,帶著大家好好活下來,活到入英華之時,二是……」
許五妹還沒說完,身邊那十五六歲的俏麗小侍女撅嘴道:「聖姑還會作什麼?當然是去江南找那個人啊!」
那個人……
許知恩等人哦了一聲,心說果然如此,那個人。
自他們跟著許五妹讀書識字,知天文地理,人世風物,就聽許五妹不停地念叨,學這些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做人的道理。就是那個人讓她自小明白了做人的道理,才決心把聞香教變作天廟白蓮宗,才決心護著大家,護著老百姓,等候英華北伐,融入英華一國。
「等大家都在英華治下過上安安生生的日子,我就要去尋那個人……」
問起那個人,許五妹就不願再說細節了,就只這麼痴痴念著,眼波流轉間,胭脂雲就在臉頰上燒著。
「聖……姐啊,都這麼多年了,連名字都沒有,怎還能找到呢?」
許知恩乖順地照著吩咐改了稱呼,說的話卻讓許五妹秀眉怒揚,溫婉之氣驟然消散,人人都有逆鱗,這就是她的逆鱗。
「怎麼就找不到!我定能找到的!我還有信物,一年找不到,我找十年!十年找不到,我找一輩子!」
許五妹情緒激動,手更緊緊捏著胸口,那裡綴著的東西,是她的聖物,扁扁的觸感在手,她似乎就握住了整個世界。在磁州這些日子,支撐著她度過一樁樁難關,支撐著一直沒有倒下的,就是這件聖物。這聖物凝著她十來年的悔,也有十來年的情,印子已刻骨銘心。
「是是!姐你一定能找到,我們也幫姐找!」
許知恩被她這激動勁嚇住,趕緊順著她的意思勸慰,此時一聲「陛下駕到——!」再將眾人注意力吸引過去。
小侍女嘀咕道:「讓萬歲爺幫著找唄……」
御帳中,李肆一一接見磁州解圍的義士,既有同盟會的民人,也有滿清的官員軍將。
「向卿義舉,朕也滿心感佩啊,披著漢軍綠旗之身,還毅然投奔大義,此心足證向卿是為天下蒼生計……」
皇帝和煦之語,把原河南督標炮營游擊向文感動得匍匐在地,重重叩拜,涕淚皆下時,心中也大呼劉弘之名,沒有劉弘規勸,他怎能把握住扭轉命運的絕大機會?覲見時已有官員告之,他這是特功,非但不計漢軍綠旗的「原罪」,還會有重重獎賞,此外還給若干前路選擇,願從軍也能轉入紅衣。
接著是滿清臨漳知縣尤平志,尤知縣還存著一絲矜持,明言只為仁義,可當皇帝說到國史館或宏文館也歡迎他們這樣的清儒去訓詁考據時,尤知縣感激涕零地叩拜稱謝。
之後河南三標的綠營軍將,各地商代一一覲見,皇帝言語不多,但勉勵之語,彰功之意卻也令眾人熱流長流,就覺自己的選擇是多麼正確,而此生已近無悔了。
再到同盟會的英華國人,皇帝的話就沒那麼客氣了,見劉弘時訓斥道:「你們黃馬甲也入同盟會,就不怕滿清官府要拿你們。」
劉弘嘿嘿笑道:「咱們黃馬甲的裡子是紅的,反過來穿就成了紅馬甲,看他們敢不敢拿。」
皇帝噗嗤一笑,兩人對話如家裡人一般隨便,劉弘更沒有跪拜,那些北人還以為皇帝跟劉弘有特別交情。
接著再見那些鼓動臨漳縣的醫士會成員,李肆更板起了臉:「誰都能衝到前面,唯獨你們醫生不行!你們有功,可也有過,朕要罰好好罰你們,給你們在北地多建醫院,免得你們再亂跑。」
趙學敏等醫生鬨笑鼓譟道:「認罰認罰!」
《正統報》的報人覲見時,還紛紛湧上來求皇帝的簽名,皇帝也欣然提筆,看得那些北人傻了眼,才知不是皇帝跟他們有特別交情,而是英華君民相處就是如此,皇帝待國人就是如待家人般隨意親切。
震驚之餘,更有一股嫉羨熱流激盪著全身,英華宣揚是君民相約之國,還以為只是大義幌子,今日親見,才知確是如此啊。接著熱流中的酸氣消失,只剩下灼熱的期待,他們這些北人,也已是英華之人了。
再見那博冠寬袍的嵇璜,皇帝更取笑道:「你是閒道中人?不是吃足了煙,昏著頭去當說客的吧?」
嵇璜長拜道:「陛下英明!沒有煙氣,草民又哪來膽氣!」
皇帝大笑,那些綠營軍將更是哭笑不得,他們竟是被這樣一個傢伙給「說降」的。
皇帝再問:「此時可有吃煙?」
嵇璜道:「見陛下又何須壯膽?」
皇帝失笑,指著這傢伙道:「狡猾……」
氣氛早已不復肅穆,歡笑聲中,迎來覲見的壓軸時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