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五章 君民搶恩,此世還未足

是援兵來了,還是賊匪內亂!?

形勢不明,大家都還不敢出城,而且西面的賊匪是老匪,大多還是許五妹剛起事時聚過來的,知根知底外加心狠手辣,之前堵殺出城民人也都是他們乾的。

可終究是變了形勢,磁州從絕地裡拔了出來,現在就只能坐看城外亂像了。想及苦守半月,總算有了脫困的一丁點希望,不少人都哽咽出聲。

沒過多久,驚呼聲又紛紛響起,許五妹也捂住了嘴,眼瞳裡滿是驚懼。

韃子,韃子打過來了……

滾滾煙塵從北面壓過來,自煙塵間隙能見到韃子兵的身影,浩浩蕩蕩數千人,像是要跟賊匪匯合再攻城。

許五妹幾乎咬破了櫻唇,這就是最後一刻了吧。

「其他三面都已無賊了,讓大家速速出城逃亡吧!」

她決絕地道,雖知在追殺之下,大半人依舊逃不脫厄運,可總能有一線希望,各自爭取,比全死在城中好。

「給我找柄匕首來……」

她再吩咐著隨身侍女,小姑娘使勁搖著頭,淚珠飛甩而出,像是全城人的希望般,摔碎在地,跟塵埃混為一體。

接著驚呼聲再高一浪,可味道卻變了。

「韃子兵在打賊匪!他們內鬥了!」

「聖姑!我們有救了!」

果如大家所言,城外韃子兵竟然面向賊匪列開了戰陣,小炮火槍轟鳴不斷,賊匪正在大潰中。

「不,那不是韃兵,他們肯定已反正了!」

許五妹糾正著大家的稱呼,這話一人人傳下去,不多時,城中已盪開一片歡呼。

打個小半時辰,城外已是煙塵大作,正不知結果如何,忽然有人驚報,東面有大隊韃子出現,軍容齊整,還拖著炮,這一下,許五妹和城中民人又如墜深淵,拖著炮?那肯定是從大名府過來攻打他們的精銳韃子。

四月二十日,到了午後時分,磁州城下如開了百年不遇的大集市一般,而許五妹和城中民人的心也上上下下,來來回回蕩著,總是不得休息,這般喜樂哀愁驟變的煎熬非常人能受得住,不少年老體弱的民人已早早暈了過去。許五妹扛著數萬百姓的命運,心志已很堅強,可堅持到現在,也已是臉色發青,不得不捧著心口,如病西施一般。

從東面來的韃子兵竟然也是援兵,費了好大功夫才搞清楚狀況,與城北反正清兵一同夾擊賊匪。沒多久,從東北面又來了大股民人,頭戴紅巾,這肯定是援兵,卻視反正清軍為敵軍,雙方小有衝突。

之後就更亂了,一隊隊人馬不停湧來,有民人,有商人,有韃子兵,之前西面的賊匪早已盡數潰逃,城下被數十股總數不下四五萬的軍民圍得滿滿當當,卻不知來路。

「是援兵!全是援兵!」

許知恩被綴上了城,見著許五妹就興奮地大呼。

「是同盟會帶領的各路人馬聚了過來,來救我們的!」

許知恩的歡呼如最終宣判,籠罩在許五妹和全城民人頭上的陰霾一散而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軍會來的,會來救我們的!」

許五妹熱淚盈眶地呼喊著,她終於作到了,她終於救護下了這數萬心向英華的百姓!

「呃……下面的情況有些不對勁呢……」

歡呼之餘,有人卻冷靜地道明瞭現狀,沒錯,下面全是援兵,可來路紛雜,大家相互沒有聯絡過,煙塵大作間,好像還有衝突,這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這也不怪下面的各路援兵,同盟會就是個聯誼會,根本沒什麼嚴密組織,一張大網灑出去,各路人馬都翻攪起來,湧向磁州城,相互之間毫無照應,更談不上什麼排程,誤會不斷,人人戒備。

「我得出去,讓他們都停下去,可不能傷了自己人!」

許五妹很焦急,怎能讓救命恩人因誤會在城下大打出手呢,真有死傷,她一輩子都難心安。

部下和民人攔住了她,這個說太危險,那個說沒必要,許五妹正耐心說服他們時,就聽城外響起更高一波歡呼,那是一道道呼聲綿延而來,銜接而起的,就像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正在繞城上演。

「萬歲!萬歲!」

「陛下萬歲!」

「吾皇萬歲!」

側耳仔細聽,竟是這樣的歡呼,眾人急急望去,不多時,一支齊整如一人的馬隊繞了過來,就百人左右,馬是白馬,人則一身紅黑軍服,馬刀在手,泛著春日暖光,一面大旗在馬隊中迎風招展,大紅底色,正中是金黃雙身團龍。大旗一旁,還有象徵殺伐之犬的節旗大旄。

這制服,這大旗和大旄,只要稍知英華事的都一眼能明,人是聖道皇帝駕前的侍衛親軍,大旗自是英華國旗,大旄則是北伐行營軍令標誌,三樣齊上,這就象徵著皇帝親至。

皇帝軍駕一齣,各路人馬紛紛收拾行至,城下再不復混亂景象,而在城頭上,許五妹和民人們捏著城磚,都已哭作淚人,皇帝來了!皇帝來救他們了!先是同盟會的同胞們,再是皇帝,英華天朝真沒有放棄他們……

李肆去了磁州?

當然沒有,那只是他的軍陣儀仗,磁州解圍之時,兗州行營,李肆正將一份報紙丟給陳萬策。

「朕要聽聽你的解釋,為何不上報此事?」

李肆倒是沒火氣,而是疑惑:「朕還想知道,為何同盟會動起來時,你卻又一改初衷,與他們方便,還要朕趕緊派儀仗過去?」

直到派出儀仗,李肆才知道有這麼回事。

陳萬策淡淡一笑,笑意中既有無奈,也有遺憾,還能見到一絲欣慰,他只答道:「民已起,國就不能逆,但此時還非萬民之國,人心還只能先收在陛下這裡。」

這話很是模糊,李肆沒怎麼明白,正要深究,三娘匆匆而入,手裡也捏著一份報紙,正是雷襄的《越秀時報》,頭版就是《磁州萬民將死》。

陳萬策匆匆告退,三娘蹙眉道:「這許聖姑……跟之前那江南的米五娘有什麼關係?」

李肆聳肩,他怎麼知道,這得問天地會或者軍情部。不過三娘這一問,他也來了興趣。儀仗是派出去了,就象徵著他皇帝出面救了許聖姑這一股民人,按照程式,還得接見一下,以示撫慰。

「到時就跟我一起看看吧……」

李肆隨口說著,米五娘那張俏臉又在腦子裡升起,卻已經非常模糊了,而另一張面孔,還是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的面孔,他更是壓根已丟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