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倒是被李宏德的氣度給鎮住,開始有些相信了,但李宏德想通過他們,把一鄉人都組織起來,這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不等李宏德說話,老胡呲目低喝道:「怎麼不是官老爺!?李鄉官就是我們的頭!他說的話就是大英朝的律法!李鄉官上面就是新來的大英知縣老爺!」
族人被嚇了一哆嗦,再重新打量李宏德,目光已完全不同了。
「老胡啊,我這鄉官,就是個牙人,可不能當真啊。」
趁著族人商議的功夫,李宏德扯著老胡抱怨,他哪有這麼大擔當。
路上老胡也知了李宏德在這裡的爛事,兩人關係已很鐵了,見李宏德頗是惶恐,老胡恨鐵不成鋼地道:「老李,這般機會你就不使勁抓著!?你在這夾山鄉能立起權威,幫著官府收了這一鄉,官府還捨得放你回去繼續種地?」
他指向那群正低聲嘀咕的族人,不屑地道:「別當這裡是陝西,這是山西!這些人滿腦子還是以前那一套,格外怕官。你就順著他們的性子辦不好?知縣不是給你們發了藍袍子和烏紗帽麼,你們這還鄉客就是官啊!」
當然是官,英華的官多著呢,蒙學的夫子都有從九品官身,李宏德是習慣了英華國中縣官不如現管的情形,不覺得官老爺說話多頂事,更不覺得自己這種替官府臨時辦差的人也是官。老胡這一提醒,他驟然醒悟。
「有人搗蛋,還有我們在,怕啥!?你是官老爺,我們就是差老爺。」
老胡再點明瞭他們這武工隊的性質,李宏德心中更熱了三分。可熾熱之餘,糾結也同時上頭:「這麼一來,那事是越發交代不清了。」
老胡也是一怔,方大姑娘的顏容又湧上心頭,也不由自主地一聲長嘆。
族人商量完了,李宏德的小叔爺又代表大家過來交代,稱呼變了,態度也恭謹了,可臉上還浮著憂色:「小七爺,我們是想幫襯著您啊,可夾山都裡,好幾家大戶都把持著田地銀錢,瞧著朝廷這些法子,是從那些大戶手裡奪食,咱們站出來為朝廷說話,就得跟那些大戶鬥,咱們怕啊。」
這也是英華掌控山西的另一層障礙,儘管晉商豪強和滿人包衣都不在了,可這裡的基礎還是舊世的。山西土地相當集中,自耕農偏少,大多數都是半自耕農乃至佃農。英華要越過鄉間地主直接掌控基層,就是以國家機器直接粉碎舊世社會底層結構,而在英華國中,這種變革是以經濟、思想和行政改制等一系列舉措,在十多二十年裡逐步完成的。
老胡再豪壯地道:「怕!?那些大戶才該怕!」
李宏德腦子也靈醒了:「我們大英朝官府都要下到鄉里,日後鄉里不僅有官,還有代民人說話的鄉院。總之有本事有膽子出來擔事的,都有前程。誰先站出來,誰就是以後在鄉里說話算數的人。我終究是外鄉人,在這裡留不住的……我就是奔著拉家裡人一把才來的,這個……」
雖懂得封官許願,話還是說不利索,族人代表是他的三叔爺,卻品全了這話的意思,花白鬍子一下撅起老高,混濁的眼瞳裡也透出光彩。
就這麼著,李宏德的族親,就是幾家李姓半自耕農乃至全佃農的人家集合起來,以李宏德為核心,在這夾山鄉紅紅火火開幹了。
最先自姻親密友下手,再找他們的姻親密友,發動起來後,再在鄉村一家家登門解說,不多時,工作已作遍全鄉各村。
四月二十二日,「夾山都第一次父老鄉親全民大會」就在鄉里的趕集場子裡辦起來。大家對李家許下的承諾都還半信半疑,要聚在一起,親耳聽到英華官老爺的告諭。
當日來了上千婦孺老弱,丁壯還是不敢全到,就來了二三百,但這已代表了全鄉二三十個村子上萬人。
知縣說其他鄉也在搞大會,連他在內,全縣所有正式官員都要下鄉,沒辦法來夾山鄉。知縣認為,李宏德能不靠官府,這麼短時間就把工作推進到了這一步,能力肯定是夠的,其他還鄉客就差得多了,必須要正式官員手把手護著。所以呢,李宏德,就你自己宣講吧,你行的,官府相信你!
相信我?我該相信誰?
李宏德嚇得差點尿了褲襠,這麼大陣仗,他何曾經歷過?即便老胡百般鼓勵,他都如屎殼郎一般,執倔地抱著那股畏懼,堅決不肯出面主持。
老胡氣得不行,他雖將李宏德比作官老爺,自己是差老爺,可實際他們鏢隊跟李宏德是合作性質,李宏德搞不定夾山鄉,鏢隊也要扣考評。
他怒道:「總不成我上臺吧……」
看看山大王氣度十足的老胡,李宏德心說,你上去了,這夾山鄉怕是再不信大英朝廷了。
「李鄉官你就鎮臺子,我來講具體的條令法文吧。」
鏢隊裡的小霍挺身而出,李宏德強自振作,終於接受了這方案。
這一日,穿著繡有鵪鶉的藍袍官服,頭戴招風雙翅烏紗的李宏德上了臺子,面對一千多民人,真如一隻憨頭鵪鶉般,憋了半分鐘,才漲紅著臉,擠出一聲高呼:「鄉親們——!」
這一嗓子如鯉魚躍龍門,推著李宏德一顆心穩了下來,開始背起知縣之前的訓詞,等他宣講完畢下臺時,烏紗翅膀左右搖曳,還真有一絲官氣上身了。
接著是紅馬甲小霍上臺宣讀各項政令,大會一邊開著,一邊還有民人湧入,到政令宣讀完畢時,集子的曬穀場裡已擠了不下兩千人。除婦孺老弱外,還有不少丁壯,甚至能見套著直筒大褂的讀書人,那幾個書生用網巾兜住剛剪了辮子的腦袋,雙手籠在袖子裡,就冷冷地看,冷冷地聽。
場中秩序井然,民人都很安靜,從表面上看,藍衣官老爺,紅馬甲,還有從縣裡調來助陣的一隊黑衣,就這麼個草臺班子,竟然也有了官府之威,收了夾山一鄉民人的心。
就在鞭炮鳴響,「大英山西太原府靜樂縣夾山鄉公所」的牌匾掛上集子裡最大一座屋子時,異變驟生。
「這個官府是要拆了人家,分了田地,讓大家都沒得飯吃!」
「去西域和海外就有百畝田地?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他們就是要哄著你們上船,然後拐到礦山裡去做奴工!」
「免什麼皇糧,現在說得好聽,等大家田畝丁口都交代上去了,官老爺嘴一張,什麼雜派都下來了,絕不能信他們的!」
本是無比安靜的人群裡,有人振臂呼喊著,正是那幾個讀書人,他們就來自鄉中大戶人家。
讀書人一鼓譟,其他民人心中的疑惑也被引燃,紛紛鼓譟起來,雜物如雨點砸向紅馬甲、黑衣,李宏德一身碧藍官服,更是眾矢之的,片刻間就掛了一身爛菜葉。
「別!千萬不可!」
老胡被半截磚頭砸中,頭破血流,怒火高熾,正想拔槍,李宏德卻一把扯住,語氣堅決地喊著。
大戶反擊了,可這反擊不是用刀槍直接來,他們也無膽硬來,而是鼓譟起民人。李宏德所受培訓裡嚴厲強調過,他們這些還鄉客絕不能動武,也無權動武。
李宏德無權,老胡頭腦清醒後,也是不敢,平陽府城外的景象還在他腦子裡晃著呢。
可眼下怎麼辦呢?退倒簡單,可李宏德的族人就算是被坑了。這夾山鄉也算是前功盡棄,對官府來說只是小挫,可對李宏德和老胡這個鏢隊來說,卻沒了東山再起的機會。
李宏德不願放棄,鼓足了心氣,帶著本鄉族人以及交好鄉親,努力維持著秩序,同時還在竭力解說,跟那幾個讀書人的言論針鋒相對,逐條辯駁。可包括小霍在內,這支草臺班子的嘴皮功夫顯然不如那幾個讀書人,局勢就此相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