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東駿回到城中左所街領事館附近時,已是層層綠旗兵圍困,本還要找人間接聯絡館中同僚,綠旗兵裡有軍官見了他的光頭,舉手喊道:「是恆參贊麼?王領事正在館中相候,囑小人等招呼一聲……」
嘿,聽這意思,領事連綠旗兵也招撫了?可這後門是不是開得太大了?
恆東駿進了館中,向太原領事王資說起自己的擔憂,王資道:「韃清山西布政使尹繼善跟我搭上了線……倒不是為他自己,而是借赦免太原旗人眷屬之名,獻上一大功,為滿人一族埋點人情線。」
恆東駿皺眉道:「這不是跟陳相和謝知事對山西的謀劃衝突了麼,山西就是要從重從厲地梳洗一遍,更不能給晉商旗人明開口子……」
南北事務總署在山西的策略有一項是行於整個北方的,那就是不公開招降納叛,更任由滿清朝堂和官府鼓譟英華民間的激進反滿政策,這也是皇帝所頒的不具文諭旨。
英華北伐,真要來一嗓子降者無罪,有功大用,別說騎牆派漢奸,就連滿人,怕都要降六七成。然後呢?麻煩就全爛在鍋裡了,重組北方格局的目標就多了無數阻力,把滿人趕出去的打算也要落空。
先吃下北方,再搞事後清算也不是不行,可這些人再弄出什麼亂子難以保證,而國中輿論也會有異議,別說現在英華一國得講信譽,古時歷代王朝也都得守起碼的顏面……
英華軍、政、工商乃至民心等各方面都穩穩壓著滿清,北伐多點阻力不怕,就如治惡瘡一般,把膿毒儘量擠出來,痛是痛,可這種開刀引流策略,比溫養散毒,待其自愈的策略見效更快,遺患也少得多。
當然,這也不意味著政策僵化,一點口子都不留。之前恆東駿為照應國人而許了那綠營參將的前程,這就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現在王資要給尹繼善開如此寬一條口子,嚴治山西的策略豈不是要就此落空?
王資解釋道:「尹繼善也明白我們的用心,答應會盡量把人帶走的。」
恆東駿苦笑道:「終究會有不少人看出端倪,順竿子往上爬的。」
王資攤手:「這也沒辦法,鄭巡撫傳來訊息,說國中各界都開始北上了,咱們總不能被民人牽著鼻子走。」
恆東駿還想說什麼,就有人來通報說,某某暗中求見,自稱是太原知府的親信幕僚,兩人相對無語。
先是太原知府通過親信來獻城防情報和兵力部署圖,還願說服不少團練鄉勇起事。
接著是旗營幾個領兵官的心腹家人來暗中投效,相約起事。
再來的一個更讓人無語,是穆赫德身邊的行軍師爺,可這傢伙不是代表穆赫德而來的,是為他家族而來,這個山西山西糧商出身的師爺獻上了穆赫德的一整套行軍部署方案,還拍胸脯說穆赫德有任何決策,他都會第一時間傳到領事館來。
之後來的人更多了,這知縣那通判,甚至翼寧兵備道都親身上門,跪地請降,還有絡繹不絕的晉商豪強,一個個都爭著保證自己能護住某府某縣的英華民人以及工商資產。
這當然是尹繼善走漏的風聲,兩人被這陣仗搞得有些慌了手腳,召集領事館所有人集體會商,終於擬定了妥協之策。立功可以贖罪,但依舊得付出代價。便是極大功勞,也絕不給英華前程,而只是保他們人身安全。此外小功保小財,大功保大財,總之得割肉清產,不可能再過舊清時代的好日子。
本以為這般苛刻的條件可以嚇退不少人,卻沒想,絕大部分人都滿臉喜色地應承下來,這一日,左所街領事館後門熱鬧非凡。出來的人大多都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張領事館簽發的「功票」,相互欣慰告喜,這可是他們的船票,跟穆赫德給他們空口許諾的禹舟之票比起來,英華的船票雖然代價不菲,卻是貨真價實能過變世門檻,在新世重新做人的保證。
當然,相對山西一省官員以及晉商豪強來說,能得這個門路,而且還能拿出功勞砝碼的畢竟只是少數。大多數人依舊被瞞在鼓裡,包括穆赫德。
三月二十八日,晚了許久的紅衣前鋒終於抵達太原城下,穆赫德振臂一呼,就等著十數萬軍民同心抗敵的壯麗一幕出現,卻沒想到,南面迎澤門、承恩門大開……
「尹繼善,你竟敢資敵!」
再見綠營兵、綠旗兵沒什麼動靜,就安插著自己心腹親信的一千旗營還在掌握中,全城更是慌亂中有沉靜,那些沉靜之人像是早有所料,穆赫德心念驟轉,很快就明白了這一切。除非是副手尹繼善在欺瞞他,否則太原局勢不可能失控至此,他還毫無知覺。
「穆憲,來的只是紅衣哨騎,還有時間,趕緊領著還自認是大清子民的人走吧。」
尹繼善自認這是忠於滿人之舉,毫不在意穆赫德的狂怒。
「今日我就在這裡與大清共存亡!先拿你這滿奸祭旗!」
穆赫德發了狂,拔刀直砍尹繼善,卻被尹繼善的侍衛擋住,穆赫德的侍衛再上來助拳,亂鬥一氣後,尹繼善急急退去,穆赫德則急奔巡撫衙門,廣招太原四周的民團鄉勇,準備破城一戰。
「殺了這麼一個人,算多大功勞?」
「不清楚,可總是有功勞的。」
「聽說有功也沒賞,還得蝕財……」
「真要去關外吹風麼?這般大勢,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蝕財免災嘛。」
穆赫德正排程兵馬時,卻沒注意親信師爺跟侍從正暗自嘀咕著。
急急而就一大堆文書告身,轉身招呼師爺,卻見師爺眼中寒芒閃起,微微點頭,身邊兩個心腹侍從驟然拔刀,一左一右,刀鋒直透腰眼。
穆赫德雙目呲裂,瀕死時還沒想明白,南蠻分明沒招降納叛,封官許願,為何自己還成了叛徒邀功的砝碼……
三月三十日,顧世寧踏上太原城迎澤門的城門樓,俯瞰顯得很是寂寥的太原城,再對踴躍請戰的部下道:「這幫文官已經夠讓人煩了,你們再要堵住那些朝直隸逃去的韃子和二韃子,抓了他們,不是更讓人煩?」
他鬱悶地道:「山西已經不是咱們紅衣的舞臺了,剩下的戲是文官和民人來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