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六章 首鼠兩端,船票重如山

聲勢鬧得是大,領事館和商館的半點牆皮都沒弄掉,就連守護領事館和商館的衙役和綠營兵,也沒遵從穆赫德的命令退開,而是繼續盡責地護著,穆赫德氣得暴跳如雷。

衙役沒動,肯定是太原知府搞的鬼,綠營兵也沒動,那就是山西布政使,他的副手尹繼善在插手。自己嘔心瀝血,推著山西官民一心,副手卻在扯自己後腿,穆赫德不由悲從中來,招來尹繼善問罪時,聲淚皆下。

「我們都是滿人,就該一心為朝廷,為太后辦事,元長啊,你為何要護著南蠻?你捫心自問,是不是有暗投南蠻之心!?你難道不知道,你上杆子投過去,南蠻也要拿你開刀,南蠻就是要絕我滿人一族啊!」

尹繼善四十來歲,圓臉大耳,富態之外,還浸著一股濃濃書生氣,他搖頭道:「太原的南蠻人不是使節,就是民人,妄加屠戮,不僅有傷天和,也損我大清仁義。」

穆赫德捶著桌子咆哮道:「天和!?仁義!?南蠻正殺得我大清子民屍橫贏野,河東道已是十室九空!短短不到十日,就有數萬難民湧入太原,你還跟這樣的夷狄禽獸講什麼天和仁義!」

尹繼善搖頭道:「大憲此言差矣,我耳目尚清,知得河東道情事。南蠻是在拔除與我滿人相關的商賈豪強,並未損及一般民人。前兩年我大清不也鼓譟民人毀過南蠻產業,殺傷南蠻民人麼?這不過是一報還一報。」

穆赫德瞠目結舌,哆嗦了好一陣才憤然道:「怪不得你尹繼善在太后面前就沒落得好臉!你是被漢人的仁義道德燻壞了腦子吧,還當自己是不是滿人!?」

尹繼善臉上升起深深的無奈,就因為他還當自己是滿人,所以才盡心周旋,希望能護住南蠻民人。在他看來,大清大勢已去,滿人前途更是堪憂。要能存族,就不要再多作孽,放低身段,恭順求活,在南蠻和聖道前爭取到一線機會。

南蠻一國舉的大義是天人之倫,絕族這等殘暴之事是不好乾的,瞧聖道皇帝一心推著國中民意來頂缸,就知道滿人一族並不是毫無生機。再加上南蠻國中踞有人心底線發言權的儒賢清流勢力頗盛,他們所倡的「仁恕向新」理念也給滿人留有餘地,他自認這個設想是很現實的。

當今慈淳太后的構想,在本質上與他所思不謀而合,只是太后不願意丟開顏面,就此放棄,還認為靠自己的謀劃,可以且戰且退,自己拼出一條生路。因此本該受重用的尹繼善就被髮落到山西,丟給強硬分子穆赫德做副手。這任命也還含著調和穆赫德手腕之意,避免在山西搞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滿人還有理論上的後路,總得盡力保全。

「太原的南蠻人,必須全部清除!尹元長,尹繼善,你還記得自己祖宗穆都巴延居於黑山白水間,就別再掣肘於我!否則……我可是能行軍法的!」

兩人職分有差,但都頂著欽差的招牌,只是穆赫德總理山西軍政,有便宜行事之權。

見穆赫德發飆,尹繼善也拍桌子吼道:「我是為太原十數萬百姓著想!殺了太原的南人,你就不怕南蠻屠了太原一城!?你就不怕百萬滿人也受牽連,更要一併陪葬!?你自可絕你的後路,卻無權絕滿人一族的後路!穆赫德,你能擋住紅衣大潮,便是殺絕山西地面上的南蠻人,我也任你自為,你能嗎!?」

這話也把穆赫德塞得梗住,他當然不能。

轉了好幾圈,穆赫德眼中閃起寒光:「我不能,可還有人能!」

他咬牙蹦出三個字:「團結拳!」

尹繼善臉色慘白,無力地道:「大憲,先不說團結拳頂不頂用,團結拳一入,山西人心還能在大憲你這邊,在大清這邊?」

團結拳在直隸已經遍地開花,拳民都是兩年前在北京城鬧出大動靜的民間好漢。塘沽修約後,大清在官面上大力打壓這股反英意志最堅定的勢力,私底下卻是暗自遮護,推著他們沉到地方去了。

這些好漢跑到地方,跟鄉鎮中習武的豪客遊手水乳交融,又加上直隸紛紛雜雜的會黨教門在反英運動中也脫了官府控制,三方湊在一起,短短兩年,就演變為席捲整個北直隸的大潮。這股大潮由大大小小無數勢力構成,幾乎囊括了所有遊手地痞,大小匪盜,以及有心亂世摸魚的人物,名稱紛雜,多帶一個拳字,被總稱為「團結拳」。

山西這邊因為被晉商勢力霸著,團結拳沒怎麼鬧起來,原本雙方也是勢不兩立的。團結拳號稱反英扶清,可連帶著卻反所有富人,鼓譟起來時,那就是蝗蟲過境,寸草不留。

要引團結拳入山西,怕山西晉商豪強轉瞬就得全投了南蠻,即便十中抽九抄家滅族,那都還有一成活命存財的機會,而團結拳麼,從來都視富人跟南蠻一路貨色,甚至南蠻還只是嘴上的敵人,富人卻是手上的敵人。他們現在又打不著南蠻,富人撞上他們,那是十成十的沒好下場。

穆赫德呆了半晌,頹然落座,帶著哭音拍桌子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如今到底該怎麼辦!?」

尹繼善幽幽道:「天下大勢不可逆,你我只能盡臣子本分。」

他再嘆道:「也罷,大憲,我們各讓一步,能作多少算多少吧……」

太原城西門外,靠近汾水邊的河神廟,原本是一片荒寂之地,這幾年接連立起太原英慈院,太原天廟,以及英華太原義學,漸漸聚為一座繁華小鎮。

三月二十三日,這座小鎮卻是沉寂一片,人都在,全縮在屋子裡,就透過窗縫,緊張地看著大隊荷槍實彈的綠營兵丁圍了英華產業。

「在下也是奉令行事……」

領頭的綠營參將對義學山長機械地解釋著,臉上滿是糾結之色。

太原義學是英華山西籍人士捐資建起的,收家境貧寒子弟,乃至孤兒入學。以三百千等傳統教材教著讀書認字,再教些算學賬目,讓這些子弟未來能有份生計。與救死扶傷的英慈院以及助貧苦人生死事的天廟一樣,在太原善名遠揚。

之前大清官府還護著這裡,現在卻派兵丁來,聽說是要將所有英人抓捕下獄,繞著醫院、義學和天廟而居的都是受過大恩的民人,無膽跟官府抗衡,只能以沉默表達著他們的抗議。

「呸!別看現在蹦得歡,小心他日拉清單!」

英慈院裡,被清出來的病員朝綠營兵暗自吐著唾沫,而義學這邊,大隊兵丁湧入,也讓院子裡朗朗讀書聲嘎然而止。

「看來這是夫子給你們上的最後一課了……」

一間教室裡,綸巾長衫的儒雅夫子深深嘆道,下面端坐著的三四十個孩童沉默不語,眼中都噙著滿滿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