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一章 鬧劇與悲劇

嗖嗖嗖,紛紛揚揚的紙飛機朝發言席上的段林棟扎去,史貽直氣得連拍驚堂木:「肅靜!肅靜!誰再亂動手,就把誰逐出去!」

話音剛落,暗道不好,今天他就是來押著人議出結果的,怎能以這話威脅人呢?剛想糾正,可兩院院事都是人情通達,智商超常的傢伙,頓時一個激靈。

現在的形勢是,西院絕不願在增稅這事上輕易低頭,寧可破壞合議。而東院絕不認可寬待滿人,但又拿不出反意見,一門心思要把破壞合議的責任丟給西院。

被史貽直一提醒,雙方瞬間就在「破壞合議」這一點上達成一致,而作法更不謀而合,自然就是「堅貞不屈」,「立場堅定」,以至於被逐出會場,所以才沒辦法繼續合議,這樣責任就是對方的了。

就見梁博儔伸手、抬腳,撈起一隻鞋子,面露無奈之色,嘴裡還道:「段兄,得罪了……」

沒等他揚手,啪的一聲,一隻鞋子破空而來,正中臉頰,梁博儔應聲仰倒。就聽段林棟跳腳高聲道:「西院盡皆國賊!慷一國大義之慨,卻不願拔一毛而利天下!」

梁博儔掙扎著站起來,高呼道:「你們東院就是今世東林!滿口大義,卻無半分出力實幹之心!」

噗噗噗……又一堆鞋子飛了過來,將梁博儔砸得抱頭鼠竄。

一時間,鞋子、帽子、手套來回飛舞,本是議國是的莊嚴之地,卻成了小兒般廝耍的樂園。

史貽直呆了好半天,直到一個怪東西砸上頭才醒過來,斜眼一看,竟是個肉包子!定是哪個混蛋院事揣在身上的午餐,他氣得渾身打哆嗦,驚堂木砸出了轟轟之聲:「肅靜!肅靜!」

二三百人鬧成一堆,一時哪能停下來,而殿堂角落裡一些人正聚精會神地寫寫畫畫著,史貽直注意到這些人時,頓時驚得渾身冰寒,報紙的快筆和畫師!

「來人、來人啊!全都拿下!所有人、一併拿下!」

史貽直驚怒交加,已經有些糊塗了,拿出了早年舊清官老爺的作派,要一網打盡。

法警和殿外的宮中禁衛一擁而入,忠實地執行著命令,此時史貽直才稍稍恢復理智,暗道不好,完了,這下自己也要成今日這場鬧劇的丑角……

他趕緊改口道:「叉出去!把報紙的人全都叉出去!」

啪,不知哪個院事丟上了癮,一隻鞋子又襲上史貽直的臉,史貽直怒火滔天,信手一甩,驚堂木呼的脫手而出,然後就聽到哎喲一聲慘叫。

聖道二十三年臘月二十七日,東京未央宮中極殿裡亂成一團,第二日,整個東京輿論大譁。

「中極殿飛鞋大戰,東西兩院爭雌雄!」

「史大理怒顯身手,驚堂木百步穿楊!」

「兩院相爭,真不是東西!滿漢不容,誰能正南北?」

各家報紙首版都是這類聳人聽聞的標題,這也難怪,兩院不僅在滿人處置事上沒能合議出結果,還在中極殿裡大打出手。維持秩序的大理寺卿都赤膊上陣了,可以想見當時情形有多熱鬧!

如果不是史貽直緊急啟動新聞預檢案,要求各家報紙抹掉現場寫真,讀者們根本就不必想,畫師們的描繪異常生動,史大理的揮臂身姿格外舒展……

訊息傳到南京已是除夕,肆草堂置政廳裡,李肆一杯茶全澆在報紙上,臉色鐵青,磨著牙道:「娘西皮!放狗屁!」

門外有人正忐忑舉步,聽到這聲像是被氣得糊塗了的怒罵,又退了出去。

廳裡還有薛雪和陳萬策兩人,聽李肆發氣亂罵,兩人相視苦笑,皇帝正等著東京的好訊息,結果卻等來這麼一樁「噩耗」。

薛雪嘆道:「臣看到的是,東西兩院在北伐事上都已淡漠,才致生出這番鬧劇……」

陳萬策也道:「看來此事只能交給朝堂了,兩院還擔不起如此重責。」

李肆沉吟,兩人的話都很有道理。兩院所代表的民意在北伐復土這事上的確沒太大熱情,只覺得這是不得不為之的華夏大義,而為此大義要付出的代價,讓兩院更為糾結。

這種心態折射到處置滿人事上,西院想要止損,在經濟層面上儘量留住既得利益,東院想的是「補償」,狠狠整治滿人,找回點損失。

如果兩院真對北伐復土之事格外較真,就該在處置滿人事上儘量取得一致認識,可現在結果很明顯,在他們看來,這事還沒大過自己身為院事的「風骨」,寧可爭得頭破血流,誰都成不了事。

兩院是李肆對英華今日憲治,未來憲政的設計,二十來年發展,到現在雖已能顯民意,分官責,制衡獅虎,但還遠不夠成熟,不足以擔起國是。

可不凌風雨,哪見彩虹?

李肆搖頭:「不,此事不管兩院擔不擔得起,他們都得擔!」

北伐復土,不僅僅是華夏一統,更是華夏鼎革的又一道關口,此路有進無退。

「喔呵呵……那李肆,怕是快氣糊塗了吧!」

北京紫禁城,某個對李肆相當瞭解的人,準確地道出了李肆的前半截心理。

「誰讓他總愛那般作戲,現在可好,為怎麼待我們滿人,他養的那幫清流竟然爭得醜態百出,戲白作了不提,還徒招咱們滿人恥笑!」

抹著一臉爪哇火山泥的茹喜咧嘴笑著,一邊伺候的李蓮英見得那張綻放的泥臉,也是心中發抖,強自笑道:「太后說得對……這兩年,北京城的滿人本都有些發慌,可年頭一翻過來,見了南蠻這場鬧劇,頓時就不慌了。」

茹喜揮手道:「南蠻那兩院清流不過是戲子,怎麼鬧都無關大局。當然了,能開開心也是好的,多少年都難得開心了……」

她幽幽一聲長嘆:「日日算著這紫禁城還能待多久,這滋味真是不好受。」

李蓮英趕緊跪下叩首道:「南蠻出了樂子,太后就樂,何必去想那些個虛無縹緲的遠事呢,太后心中難受,奴才們更是恨不得死了才好。」

茹喜語氣更顯寂寥:「你家太后要背大清一國,要背滿人一族,樂得起來嗎?能笑笑也就不錯了。」

接著她眉角一挑:「傳話給中堂們,準備著開會。你們覺得南面是上演了一齣鬧劇,哀家我看到的卻是我們大清,我們滿人的悲劇,之前是未雨綢繆,現在是大雨傾盆動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