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就收到了五天跨越數千里路程而來的急報,一口氣吐出,李肆臉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暢快得想要仰天大笑,好啊,西北事定!
「那什麼……別拿下去了,再加一份油炸饅頭片!」
他趕緊攔住侍從,開懷暢飲之前,先得開懷吃飽啊,至於節食減贅肉……管它呢!
可惜,饅頭片剛送上來,蕭勝、範晉、薛雪和陳萬策等文武重臣就一臉喜色地出現了。包括李肆在內,對大軍在西域獲得全勝從不懷疑,但輪臺決戰來得這麼快,勝得這麼利落,還真是出乎意料。
這場勝利比預料提前了至少一年,意味著英華多年放在西域的戰略重心終於可以轉移了,而之前按下來的諸多事務,都可以放手開幹,早做準備了。
「還沒吃早飯吧,喏,這有現成的。」
見四人匆匆而來,肯定各揣著一肚子文章,李肆隨口客氣了一句。
「謝過陛下!」
「謝陛下賜早膳!」
「不客氣了!」
陳萬策、薛雪和蕭勝毫不推卻,喀嚓之聲更直接在範晉嘴裡響起,看著四人筷子紛飛,自己最喜歡吃的油炸饅頭片轉瞬就沒了,李肆額頭暗暗暴起青筋……
「原本今年預撥的陸軍預算應該可以減減,轉給陝西,預備北伐所需了。」
「該投在南北事務上!對滿清皇商晉商的圍剿打壓可以提前進行了,這至少需要上千萬!」
「西域砥定,正該如漠北一般,沿軍堡線移民屯墾,這樁事格外要緊,前期工程至少要兩千萬!」
果然,蕭勝和薛陳二人馬上就爭起了預算。這兩三年來,剔除通貨膨脹的原因,英華國入也以每年至少百分之十以上的速度猛增,但不管是軍政兩面,中央都覺得手緊,就是因為每年高達兩千多萬的西域軍費沉甸甸壓著。輪臺大勝,準噶爾主力盡滅,就意味著沒必要再在西域維持二十萬大軍,中央預算要松老大一口氣。
肆草堂裡,三人相爭,吵個不停,另兩人則沉默地吃著東西,以喀嚓喀嚓之聲相合。李肆終究是領有四海的皇帝,讓御膳房再炸饅頭片也費不了什麼功夫。
心滿意足地吞下最後一片,李肆抹了抹嘴,看向正打著飽嗝的範晉。見這獨眼秀才也腆著肚子,腰圍明顯比自己粗,李肆心中竊喜,臉上淡淡道:「秀才,你怎麼看?」
年近五十,此時的範晉早沒了青年時代那股銳利如刀的煞氣,更因早早抱了孫子,整個人看起來顯得端正平和多了。
他搖頭道:「大軍可以裁撤,但經費不可削減,定西域之要,猶在定西域之西!」
西域之西!?
眾人愕然,這秀才心也太大了吧?英華既定國策是復漢唐故土,這一戰後也就差不多完活了,周邊諸汗國都是些七零八落的異族,在他們身上花什麼力氣?以此戰威勢凌壓他們,換得恭順之姿就好,有什麼利就讓民間自謀去,國家何苦再大動干戈?
範晉搖頭道:「我英華覆滅準噶爾汗國後,西域之西的格局將產生重大變化。俄羅斯在北海和唐努烏梁海受阻,在這個方向勢必會加大壓力。而我們得了西域,也跟西面乃至俄羅斯轄地內諸多部族有了更深的聯絡……」
李肆點頭道:「西域需要定策百年,甚至可以跟天竺之勢一併來看。此外,這一戰後,烏斯藏的未來也該有個明確說法了,今日召集大朝會,就讓鴻臚寺向班禪和達賴傳去訊息,朕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輪臺大勝,英華西面棋局就進入了官子階段,這一日,未央宮肆草堂裡,西域、烏斯藏乃至西域之西中亞諸汗國的未來命運在皇帝和重臣的早餐討論中一一確定。
到三月二十日,經軍驛千里加急遞來的詳細戰報抵達東京,各家報紙都套著紅,向國中傳報西域大勝的捷報,而在太湖洞庭東山療養院的一處院宅裡,一群人聚在一起,以一個鬢髮皆白,六十出頭,坐在輪椅上的清瘦老者為中心,正熱議紛紛。
「我料理過西域事務,要定西域,還得定西域之西!」
化名艾尹真的愛新覺羅·胤禛拍著沒有知覺的大腿,言辭格外有力。
「準噶爾雖定,加上喀爾喀蒙古諸部,蒙古主脈已入國。這對本國來說,既有收穫,也暗藏危機。危機在哪呢?那就是散於西域之西,乃至羅剎境內的蒙古支脈。他們與國中蒙古有很深關聯,若是處置不好,難說漠北和西域再起禍亂。」
胤禛滿口「本國」,但圍坐的胤禵、弘曆等人卻已是毫不在意,就豎起耳朵聽著。
「土爾扈特大部還在俄羅斯境內,昔日察合臺汗國所遺支脈還在天山南麓和艾烏罕(阿富汗)、烏魯特一帶。本國既收蒙古主脈,對這些蒙古支脈就得有所交代,交代不足,就給了羅剎乃至西域之西那些汗國鼓搗亂子的機會,要給足交代,就得跟羅剎人,跟那些汗國起爭執,乃至刀兵相加。」
「拔蘿蔔帶起藤,天山南麓回部勢大,中亞諸汗國更是回教之國,本國對待回部素來強硬,寧夏回亂已讓他們心中惶然,此次輪臺大勝後,想必南路軍也很快會在和闐、葉爾羌到喀什噶爾一線獲勝,蔥嶺乃漢唐故地,紅衣進抵蔥嶺,定會引發諸汗國變亂。這一場亂子不知大小,但若跟之後蒙古一脈之事匯在一起,前景難料。」
「因此,本國要安西域,就得安西域之西,而不管是蒙古支脈,還是回部汗國,糾葛太過繁雜,非是細火慢燉能料理的。唯一能釐清此勢的方法,就是快刀狠刀斬下去!聖道遣吳崖入西域,該不止寄望他得西域,恐怕還要借他這屠夫定西域。」
胤禛掃視眾人,語氣裡滿是自信:「如此一來,這一戰不過是定了西域的調子,還說不上完結。要定西域,至少還要好幾年,其間再出一兩次類似銀頂寺的差錯,又要繼續拖下去。北伐這事,絕不是這一兩年能成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