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倒是沒想太多,直接以購買走私貨及贓物為由,要求買家上繳。他原以為此事名正言順,有法律撐腰,而巴爾的摩人也該有犧牲精神,願意為消解巴爾的摩之難而奉獻,因此不該有什麼阻力。
可沒想到,買這些奢侈品的人非富即貴,他們還都認為,自己是買賣關係,就算上繳,總督也該有所補償,畢竟是不列顛本土自己搞出來的禍事。現在總督靠著法文,如此蠻橫地剝奪他們的財物,不滿情緒頓時高漲。
另一方面,施廷舸覺得載運那些絲綢、瓷器和香料象牙什麼的太麻煩,既然能在這裡賣出高階,何樂而不為。因此也向總督建議,可以將除黃金等貴重物資外的其他貨物折價為金銀賠償,而現有的貨物也能繼續發賣。在這一點上,總督的態度卻無比強硬,堅決不同意。這是嚴重破壞不列顛殖民地經濟政策的行為,安森之前仗著有鉅額繳獲,可以肆意行事。可現在換成賽里斯人賣,那就是驚動整個倫敦上層的走私行為。
賽里斯奢侈品正在發賣的訊息已經傳開,來自各州的人正源源不斷湧來,總督這項態度,再度將不列顛嚴苛管制北美殖民領的政策凸顯出來,此時殖民領的人大多還沒想過要反抗母國,但牢騷話卻是不迭升級。
「fuck……」
碼頭的小酒館裡,一幫來自弗吉尼亞種植園的農場主們抱怨連天。
「我買的象牙!還有賽里斯菸草!全都沒了!兩百多英鎊,他們就是強盜啊!不該是不列顛人自己賠償賽里斯麼,怎麼變成是我們去賠償了?」
「我們對待奴隸都沒有這麼冷漠無情,我們隨時關心著奴隸的健康,甚至還為他們的婚姻負責,奴隸們的感激也是由衷的,可不列顛對我們殖民領人民是怎樣看的?奴隸都不如!」
陪在父親身邊的一個七八歲小孩靜靜聽著叔伯們的議論,不經意間,原本心中那種單純的對「祖國」的母國情感,也一點點被這些議論腐蝕。
「小喬治,你先是個弗吉尼亞人,然後才是不列顛人,哼……我倒是覺得,做不做不列顛人都沒什麼必要了。再這麼下去,不列顛遲早會失去殖民領的擁戴,說不定不列顛還根本不在乎呢!」
農場的貨物不能直接賣到其他殖民領去,這項政策早就在農場主們心中積累了相當的不滿。小喬治的父親在酒精的作用下,滿口吐著跟往日截然不同的埋怨之語,讓小喬治對「祖國」的歸屬感進一步產生了偏差。
「父親說得沒錯,我喬治·華盛頓當然先是弗吉尼亞人,然後是殖民領的人,最後才是不列顛人。」
八歲的喬治·華盛頓終究不耐酒館濃烈的菸酒味,待了一陣後,就跟夥伴們出了酒館,在碼頭上玩耍。此時跟賽里斯人已經達成了協議,港口再不是危險地域。但斜斜靠在一起,船桅折斷,船體千瘡百孔的兩艘不列顛戰艦依舊訴說著賽里斯炮火的猛烈。
遙望遠處,賽里斯戰艦如優雅的天鵝,仰臥在海面,喬治·華盛頓下意識地就將賽里斯當作敢於挑戰惡龍的英雄勇士,投去的目光裡含著濃濃的崇仰。
「賽里斯人為了自由,打敗了壓迫他們的韃靼人,建立了他們自己的國家。為了光復他們數千年的榮耀,賽里斯人正準備徹底消滅韃靼人,東方將迎來全新的時代,這也是世界的全新時代!」
「讚美賽里斯!讚美自由!讚美反抗暴政的一切行動!」
另一處小酒館裡,塞繆爾·亞當斯念著法文讀本,這是法國人盧梭寫的《賽里斯記》,他和一些年輕人興奮地討論著賽里斯的一切。
原本賽里斯只是從歐洲傳來的一個模糊名詞,附著其上的神秘、優雅和高貴跟他心中所蘊的熱血毫無關係。但經過這一場事件,他忽然找到了方向,這幾天他發瘋似的蒐羅著跟賽里斯有關的書籍,終於從中發現了讓他熱血沸騰的東西,他似乎已經看到他一生將為之奮鬥,縱死也無悔的道路。
除了亞當斯,另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輕人也聚集起來,討論著在遙遠東方所發生的一切,乃至將韃靼人對賽里斯人的壓迫跟不列顛在北美殖民領上所行的樁樁暴政對應。
另一個位面裡,歷史上亞當斯在多年後才投身「自由之子」運動,而在這個位面裡,年僅十八歲的他卻已經開始覺悟。
旅館裡,本傑明·富蘭克林也在奮筆疾書,跟滿懷叛逆之心和單純為利益受損而不滿的人一樣,他對此事的記述更為冷靜,但同時也更為悲觀。
「總督漠視殖民領人民利益的行為是極其短視的,我憂心地看到,馬里蘭甚至弗吉尼亞的上層人士在此事上累積了更多對不列顛殖民地經濟政策的不滿,乃至對不列顛本土的不滿。他們已經開始明顯意識到,不管他們在北美怎麼努力,有多大的成就,在他們頭上,還橫著一道鐵鏈,隨時會無情地扼殺他們。」
「賽里斯人願意無償傳授牛痘種植技術的善意也被總督稀釋了,他以未經倫敦方面同意,不能在官方層面支援此事為由,只允許少數醫生跟賽里斯人作私人層面的交流。雖然這也跟總督想盡快送走賽里斯人有關,但事實上卻極大地阻礙了這項技術的傳播。牛痘這項技術能夠挽救無數人的生命,可不列顛的法文和殖民地管制體系卻不能容許這樣的善舉,讓人不得不懷疑,這樣的法文是惡法,這樣的管制是冷漠無情的。」
1740年5月12日,賽里斯艦隊離開巴爾的摩,向歐羅巴駛去,數萬人在碼頭送別,人們目光中都帶著迷惘,一些人卻閃起了憧憬的光彩。
安森那艘被轟得幾乎快成碎木的「加拉蒂」號巡航艦被當地人拖到了碼頭一邊,當作了紀念品供了起來。一座紀念碑也立在了港口,施廷舸的半身像也立在了市政廳外,這是巴爾的摩為感激賽里斯人帶來的牛痘技術而建的,甚至湘江號轟擊的碼頭倉庫邊也立下了石碑,詳細講解這一場親密接觸的來龍去脈。
賽里斯人在巴爾的摩留下的不止是這些,「反抗暴政的自由」這些理念,「即便追到世界盡頭,也要伸張正義」的堅持,以及不列顛竭力維持著的壓榨殖民地體系的醜惡面目,這些感受都深深埋進了一些人的心裡,就等著在合適的時候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