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一定這支討伐之師可是名正言順的十二國聯軍,滿清砸商館,毀商貨,損害的可不止是英華的利益。英華雖壟斷了對清貿易,但作為一個介面,輸送著來自各國的商貨。這一場亂子,從日本到韓國,從安南到暹羅,各國都蒙受了巨大損失。甚至不列顛、法蘭西、西班牙、荷蘭和葡萄牙等國公使都向英華表示了願意附從英華問罪滿清的意願。
當然,歐羅巴國家都另有用心,皇帝對其請求嗤之以鼻,只允了自家在亞洲的諸位小弟跟從,如果不是西洋公司此時正在推翻孟加拉土邦王,跟天竺莫臥兒王朝的關係轉冷,說不定這支軍隊還會變成十三國聯軍。
「投降?那是不行的,打更不行,這樣吧,去跟馮將軍說,我們跟在左右護送,千萬別誤會,別動手。」
領著兩萬豐臺大營旗兵守在塘沽西面的衍璜無計可施,想出了這麼一招。放這十二國聯軍進京當然不行,可要打也絕對打不過,他也只能盡點人事,一路跟到北京,顯示大清的存在。咱們不戰也不降,就打醬油保持存在感。
馮一定的回覆很利落:凡未置於本軍控制之下的武力均視為敵,打醬油?沒門!兩日內不降就戰!
衍璜在等待英華大軍的時候,本就已心火躁亂,便秘多日,此時更急得兩張嘴同時生瘡。而馮一定與部下們則摩拳擦掌,預料中的塘沽大戰沒有了,在這裡收拾掉滿清的豐臺大營,也算是對得起這趟出征。
二十日,北京來人,既有滿清朝堂的,也有英華通事館的,衍璜是如釋重負,據說當場就跑茅廁裡痛快了小半個時辰。而馮一定則是一臉便秘的表情,通事館來人說,陳潤在北京搞定了,大勢已定。聯軍可抵北京城外威懾,但不必再跟清軍作戰。
慈淳太后帶著道光皇帝「北巡」時,大勢其實就已定了,這些日子都是陳潤在跟慶復商量具體細節,有關工商條款和賠償事宜倒沒太多分歧,山西礦工反亂的事卻成了障礙,以至拖到現在。
皇帝根據國中輿論和南北大義所需,對陳潤作了指示,要「調停」滿清大軍與山西礦工的「衝突」。談判橫生枝節,慶復、張廷玉等留守北京的重臣無法自決,只能急急向熱河的慈淳太后請示。
意見來回幾次,慈淳太后終於同意陳潤的要求,停止圍剿,由英華遷走山西造反礦工。反賊不留在大清治下,成為草民的樣板,這結果也勉強能接受。
大英聖道二十二年,滿清嘉慶二年,十二月末,因還增加了塘沽相關事宜,原本該是《北京條約第三次修訂增約》的協定成為《塘沽條約》。
條約主要分三部分,一部分是清算之前暴亂罪行和賠償,除了懲治兇手外,滿清還要賠償一千四百萬兩白銀,這是滿清國庫和內務府存留白銀的總數,同時塘沽不再駐軍,同時容英華駐軍,成為實質上的割讓之地。
第二部分則是工商增約,滿清全面開放市場,容許英華工商自由來往投資,滿清不得以內務府等官方機構壟斷工商金融,同時接受英華商庭裁決商業爭端。這些條款大大超出了最初通事館向滿清提交的增約,可事到如今,慈淳太后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第三部分則是山西礦工的處置,山西七千造反礦工將獲得英華國籍,由英華政府提供貸款擔保,任他們選擇去處。
聖道二十三年,滿清道光元年,元宵佳節之時,熱河行宮裡,茹喜縮在雍正曾經坐過的軟榻上,掃視幾乎全是滿人的群臣,幽幽道:「咱們得準備後路了……」
這一場大禍之後,《塘沽條約》雖未傾覆大清,可茹喜也看到了繩索已勒上脖頸。工商壟斷權被奪,就意味著棟樑開始垮塌。雖然還能通過組建商會,以潛規則暗行壟斷,終究再無法牢牢盤踞工商得利。而英華通過滿清大開的國門,以銀彈邪道侵蝕北方的步伐必然會急劇加速。英華報紙已在公開討論北方改造事務,滿清國運其實已到最後關頭。
不過茹喜自以為傲的是,《塘沽條約》終究沒馬上扼死大清,還有喘息的機會。再起已是迷夢,為滿人尋一條生路,卻還有一線可能。
「這些時日,北方大亂,燕國公卻作壁上觀,怕是已有所準備了吧。」
「觀年羹堯野心頗大,有自立之意,可他以左未生等腐儒為襄,即便立起大業,也是如前明一般的朽物。」
「沒錯,關外乃我滿人故地,此時也該著力經營了。」
只要不涉及英華,滿臣總是冷靜的,談論出的方向也讓茹喜欣慰不已,沒錯啊,還有老家在。
「放開關外,容漢人去關外墾殖,但得選無心南投的漢人,還得把他們編入旗籍。待個三五年,即便這裡待不住,關外也能有存活之地。」
只要不涉及英華,茹喜的心智也恢復了正常水平,開發關外的政策就此拍板。與此同時,換掉錫保,戒備年羹堯,以及派員以宗主國名義入朝鮮,開始把控朝鮮局面等等謀劃也同時出爐。
「終於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麼?」
平壤,年羹堯收到密報後冷笑不止。
「妖婆怕是不知,《塘沽條約一立》,大清的招牌就已徹底臭了,她還以為能舉著這塊牌匾,行這般縝密之事。大帥,我看時機也快到了。」
左未生信心滿滿,還在鼓動著年羹堯。
年羹堯嘆道:「還是再緩緩,就怕聖道惦記上咱們……」
他朝東望去,拍案道:「回寧古塔!咱們繼續蟄伏,待聖道大業砥定時,他功蓋亙古,那時應該不會太在意咱們這般螻蟻,在苦寒之地守漢人另一樁大義。」
山東濟南府巡撫衙門,劉統勳看著報上所列的《塘沽條約》,忽然有一股無比輕鬆的超脫感。
「大清……就快完了,我守的大義,也將破滅。」
他幽幽長嘆,咕嘟仰脖灌下一大口酒,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好啊,好啊,就看這樓怎麼塌,就看那樓怎麼起。」
涿州,一身襤褸的何智蜷縮在街頭,報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英清永世和平啦,南北再不相隔啦,看報啦看報啦,五個銅子一份啦……」
「和平?我呸!朝廷定是被賣國賊劫持了!這朝廷,沒救了!」
天氣很冷,何智心頭卻是火熱的,他覺得滿天下盡是奸賊,就他還揣著一顆赤誠忠心。
「以前我們反大清,就跟反大明大宋一樣,現在不一樣了,南蠻不把咱們當人看,等打到了北方,咱們都要當奴隸,我們就得保大清!」
正孤苦時,忽然聽一群勞力打扮的人邊走邊嘀咕,依稀飄出的話語讓何智兩眼一亮,同道啊!
「南蠻妖法厲害!咱們就得練拳練法!破了南蠻的妖法!」
「不光咱們練,還得招呼起大家一起練!」
聽到這,何智急急跟了上去,看啊,導師傳下的事業並不是他一個人揹負,還有同志覺悟了!
聖道二十三年,西元1741年,南北人心大戰以《塘沽條約》簽署為句號,終於落下帷幕,但對南北雙方來說,這僅僅只是一個頓號,只是短暫的中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