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穿這身不合適,好意說了一句,你知她怎麼回話?」
追兵似乎也只是要討個說法,並沒急趕,行人出聲,一邊走一邊解釋,如此才容那穿著高底木屐的少女腳下不停。
「姑娘,怎麼穿這身在外面招搖啊。」
這邊在說話,那邊就有好心婦人招呼著少女。
「要你管!怎麼到處都是多嘴的奴才!」
少女話音清脆,可話語卻著實不堪。
「喏,就是這樣,你說氣不氣人?」
「還不止如此呢,她問路也就問吧,還丟一把白銅錢,說看賞,把人當她家包衣看呢!」
隨著真相的揭示,加上少女一邊跑一邊還回頭罵,時不時夾個「本格格」、「奴才」之類的稱呼,追在她身後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等到少女跑近一撞高而尖的建築前,追兵不僅越來越多,情緒也越來越激動,「揍韃女」的呼聲也漸漸起了。
「救命啊——!」
此時夏小燕才真正感覺不妙,再不敢自稱格格了,踩著木屐衝到這座建築前,惶恐地高喊出聲。
早知外面全是這種不知尊卑,狼心狗肺的奴才,她怎麼也不敢離開大觀園到這裡來。這幾日她歇班,聽說蘇州有座滿人天廟,就想來探探,看是不是能找到聯絡滿人大官,乃至直接通到紫禁城的途徑。
既是見「族人」,自是要穿旗裝了,從不看報的夏小燕帶著侍女行了一路,就頂了一路白眼,早揣了一肚子火。再被人一說,回話自是沒好氣,沒想到就這麼捅了馬蜂窩,侍女也跑散了,就剩她一個人撞撞跌跌到了地頭。
眼見天廟大門就在眼前,腳下一崴,夏小燕慘叫一聲摔在地上,上百人呼啦啦就圍了上來,驚得她扯足了嗓子,尖叫聲驚得四周鳥雀轟然飛騰。
「住手!」
追上來的已大多是閒漢了,斜眼歪嘴,嘿嘿笑著,正要動手整治,一聲沉喝響起。
咔噠咔噠的聲音漸近,一個拄著柺杖的中年人出現,皺眉道:「光天化日,你們圍住一個小姑娘想要幹什麼?」
「這是韃子,不是人!咱們整治,這是正大義!」
「誰擋誰就是漢奸!」
有人嚷嚷著,閒漢紛紛應和。
「大義?大義不是用來逞私慾的招牌,你們不怕律法制裁麼!?」
中年人氣憤地頓著柺杖,一身正氣,閒漢們都為之一攝。
有人畏縮了,「這畢竟是座天廟啊」,「讓這韃女叩頭認罪就好,別搞事了」
看看中年人背後的牌匾,「石祿江南天廟」,有人嘿嘿笑了:「你這瘸腿,也是個韃子啊。」
「韃子當然要為韃子說話……」
「一併整治了!咱們這是為國為民!」
一陣嚷嚷,閒漢們連這中年人也圍住了。
「為國為民?你們有資格說這話?」
中年人冷笑著丟開柺杖,再把外衣一掀,天廟門前,似乎光線也為之一黯,洗得褪色的紅衣頓時擒住了這些人的視線。
紅衣、領花、肩章,一切細節都在述說著這位中年人的身份,而袖章上的「禁衛六」字樣,更將具體來歷都道明白了。
這裡是英華陸軍禁衛第六師設在江南的聖武天廟,祭奠多年來陣亡的江南籍官兵,而禁衛六師的來歷家喻戶曉,不僅有早年嶺南江南和湖廣的漢軍旗人,前兩年收復西安,歸降的漢軍旗人也已有人加入到這支隊伍中。
圍著的眾人一陣沉默,旗人和紅衣的雙重身份在他們腦子裡激烈衝突著,有人還在嘴硬地叫著「韃子就是韃子」,有人卻扯起了旁人的衣袖,咳嗽著準備離開了。
再到一個麻袍老者出現,將深沉而平和的目光投在眾人臉上時,人群悄無聲息地散開,只剩下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旗裝少女。
「多謝這位大人,等我回了北面,一定讓皇上賞大人一件黃馬褂。」
夏小燕起身時,對這位殘疾軍人無比感激,用上了她自認為最足的好意。
一瞬間,紅衣中年面色鐵青,朝外一指:「滾!」
聲潮激盪,種種相爭,如駭浪拍岸,終還是有國法和大義為堤,李肆欣慰地看到,到十一月初,人心雖還在沸騰,前半月猛增的騷亂之狀卻已平息下來。民間呼籲冷靜以待朝堂定策的聲音漸漸成為主流,總體而言,這一場波瀾已近尾聲。
「夫君,小香玉那邊,你就不作個交代?」
不過當朱雨悠開口時,李肆暗自呻吟,波瀾之外,還有一圈漣漪等著。
「要作什麼交代啊?都是你們在瞎扯,我說了,我對小香玉更多是當子侄弟子一般,沒那個心思。」
嘴裡這麼說,心中卻道,當然,小香玉真有此心,我身為君王,就該海納百川,相容幷蓄……
朱雨悠嘆道:「妾跟她深談過,她一直悶在蘇州那小宅子裡,像是有了心結,這結還得夫君去解解。」
李肆心口一熱,嘴裡卻埋怨道:「你們啊,簡直成了拉皮條的!人家小姑娘臉薄,怎麼好直接回應。」
他嚴肅地道:「朕既是帝王,事事就得有所交代,娘子你提醒得對,朕去給小香玉解這心結!」
朱雨悠行了個萬福,嘴裡道:「皇上英明」,臉上卻浮著怪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