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二章 國法已能重於泰山

白延鼎暗自罵著,連兒子都不周護自己了!?

羅興夏此時心中篤定,也道:「將軍回了東京,自可延請訟師代辨,警署、律司乃至法院有什麼不公,將軍還可請軍法司出面。咱們英華軍人,還是有優待的。」

到這地步,已是騎虎難下,既然這警尉不走,就先扣在手裡,白延鼎硬著頭皮道:「日本剛亂,正是動兵之際,就有人來抓我,這定是國中奸細所為!別再多話,拿下他!」

非但部將們面面相覷,衛兵們也躊躇不前,剛才白正理也說了,這文書手續齊全,若是違抗,那就是跟國法為敵。將軍這命令,自己要是執行了,那是不是也要被問罪呢?

白延鼎咆哮道:「本官現在還是艦隊總領,難道你們不怕軍法制裁麼!?」

白正理驚聲道:「爹!」

部將們繼續打醬油,衛兵們則無奈地再擰住了羅興夏,沒錯,白延鼎還是頂頭上司,軍令難違。

羅興夏則再呼道:「將軍真是要壞國法麼!」

終於有部將出聲了:「將軍不可!」

先是一聲,再是多聲,片刻間,一半多部下表了態。白延鼎要壞國法,關係的可不是他一人,而是整個北洋艦隊,大家自然要出聲。

「你們……」

白延鼎鬚髮奮張,一跳而起,怒視眾人。

再一陣沉默,卻是無數眼神來回,不同心念交織。

「很好、很好……」

看著部下,看著兒子的目光,白延鼎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對抗的是一股無可抗拒的渾然巨力,那是對英華一國的信任,對國法的敬畏,對他們這些軍人流血犧牲所得的尊崇和滿足。

這本也是自己所獻身所造就的力量啊,自己怎可能跟這樣的力量抗衡,可恨,為什麼自己會昏了頭,走到如今這地步!?

白延鼎頹然坐下,心中已被懊悔充斥,之前為利而弄權,接著跟周昆來和年羹堯勾搭到了一起,再跟明知另有所求的長州藩廝混到一起。一直在河邊走,終於溼了腳。

自己是有心刺殺汪士慎,可白俊興辦得那麼俐落,卻是長州藩的人在暗中施力。而之後自己逼壓長州藩,想把罪責推到他們身上,卻沒想到壓斷了他們心中那根理智之弦,居然去刺殺二陳,當日他聽到此事時,就覺天崩地裂,同時也怒火萬丈。

自己是錯了,可週昆來、年羹堯、長州藩,也是兇手!

「羅警尉,可否容本官佈置完軍務?大軍正如弦上之箭,軍機不可貽誤。」

此時的白延鼎也通透了,他用一種淒涼但卻鎮定的語氣這麼說著。

「當然,將軍。」

羅興夏出了口長氣,退出了大堂,此時才覺自己已汗透重衣。

許久之後,大門推開,白延鼎緩步行出,再轉身向部下們鄭重行了一個軍禮,沉聲道:「狠狠收拾倭人!」

部下們轟然回禮,紛紛道「總領,我們等著你回來!」「會給總領留下出場的機會!」

白延鼎面無表情地轉身,他這是在跟部下道別,今後怕再見不到了。

一邊白正理道:「爹,我陪著你回去。」

白延鼎看了看兒子,搖頭道:「你若是真為爹好,就趕緊回西洋去吧。」

白正理似有所悟,臉色頓時慘白,緊緊抓住白延鼎的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拍拍兒子的手,白延鼎沒再說話,心中卻說,萬幸兒子與此事無關,不過話又說回來,當初若是兒子知道,怕也會反對的,鬧到最後,說不定兒子還會大義滅親,早早告發自己了。

掙開了白正理,白延鼎對羅興夏道:「羅警尉,有勞帶路。」

十月十九日,東京總警署警尉羅興夏,一人帶著北洋艦隊總領白延鼎自琉球回東京。

白延鼎回了東京後,卻沒到東京總警署過堂,而是被禁衛署以事涉朱一貴案又帶走了。羅興夏當時氣得跳腳,暗罵禁衛署無恥,既然白延鼎也是禁衛署要拿的人,就該是禁衛署去琉球啊,怎麼讓他這小小警尉去過了一趟油鍋。

白延鼎倒是早知如此,面對來接收他的於漢翼,臉色很是淡然。白延鼎被帶走後,於漢翼對一臉憤然的羅興夏笑道:「國法雖還不能重於一切,卻已能重於泰山了,羅警尉,好樣的。接下來的事,國法現在還解決不了,就交給我們,交給陛下吧。」

回顧汪士慎的遇害,再到緝拿白延鼎,加上於漢翼這意味深長的話,羅興夏已意識到,自己所知的僅僅只是真相的冰山一角,但在這冰山一角上,自己所代表的力量已穩如泰山,也讓他如釋重負。如於漢翼所說,剩下的,就交給皇帝了。

於漢翼也有中將軍銜,但他卻向羅興夏鄭重行禮,羅興夏忙不迭回禮,兩人踏步有力,目光相對間,都滿含著對未來的堅定之心。

十月二十三日,總帥部頒佈軍令,北洋艦隊總領白延鼎徇私瀆職,挪用戰艦運送私物,革職查辦。

同日皇帝下詔,日本長州藩刺殺英華通事,罪不容赦,將興兵問罪於德川幕府。德川幕府若不作出令英華滿意的交代,英華將考慮自行緝拿兇手,並且保留進一步追究德川幕府包庇長州藩之責的權利。

此時還不清楚德川幕府是怎麼想的,會不會在知道真相後大罵英華無恥,二陳的確是長州藩刺殺的,事情卻源於英華自己人。英華將自己人的罪行一筆遮去,就找日本麻煩,是個人都不會服氣。

可沒誰在意德川幕府的想法,更不會理會他們會有什麼反應。誰讓英華已成可謀食於外,轉禍於外的國勢呢,誰讓英華拳頭大得說一不二呢。

此時二陳遭長州藩刺殺的訊息已在英華國中傳開,正喧囂沖天的討伐聲浪本只單純針對滿清,在皇帝講話後,轉出一股針對國內工商,現在又多了一個物件,早前那種焦躁的虛火也壓下來不少。

東京天壇,南北東西不僅立著未央宮、政事堂和東西兩院,還立著四座天廟,分別是英烈祠、聖武祠、文襄祠和宏德祠。

宏德祠內,又一尊塑像立起,這是朱一貴,目光堅毅,神色悲憫,似乎正為蒼生之苦而苦。這尊塑像緊跟在之前所立的汪士慎像之後,就像是汪士慎的傳人。

深深注視著朱一貴的塑像,再看不少正祭拜著塑像的人,杜君英感懷滿腹。

「朱王爺,你一輩子就求留名青史,現在你作到了。你在國人心目中,就跟汪瞎子一樣,是一個為民發聲,為名請命,最後以身相殉的大英雄。這一國將因汪瞎子和你而更團結一心,更知仁義,我知你是不願如此的,但這樣的結果,你在九泉之下也會瞑目的。」

杜君英是這麼認識朱一貴之死的,有些真相需要國人看到,而朱一貴即便是死,也要服務於國勢所需,這個真相就只能永遠沉在自己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