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七章 踩著屍體前進

一邊李衛恨恨道:「眼前這形勢,是個人就知道該把屎盆子扣去北面,甚至都用不著那李肆出面,接手汪士慎那個朱一貴振臂一呼就行。」

說到朱一貴,允禵皺眉道:「此人早年不是在臺灣自起嗎?骨子裡就是個反賊,我看之前的報紙,汪士慎是借販奴事把矛頭指向北面,可這人卻跟四哥你在《正統》報上發表的文章一個路子,是要針對國內工商。他若佔住了清流領袖之位,還怎會附和聖道?」

胤禛嘴角含著一絲莫名笑意,悠悠道:「之前朱一貴不過是汪士慎一尾小小附驥,當然要作另論立名爭權。現在麼,只要他承下汪士慎的衣缽,立場自會變的。」

這是胤禛自己早有體會的真切感受,當年他未登基時,也是一腔熱血,要揮著大刀鼎革天下,可一坐上了龍椅,看事的心思就不同了。

允禵也有所感,與胤禛相對默然,許久後,他一聲嘆息,對胤禛道:「四哥幫我找些今世兵書吧,我總得有消遣時日的門道。」

東院側門,曹沾走過案發地,地面還依稀能見斑駁血跡,心中激盪不已。國中真要好好滌盪一番了,看看這些為了銀錢連良心底線都賣掉的人,他們幹了些什麼!居然光天化日,在東院門口行兇!

之前聽朱一貴說,汪士慎是在辦嶺南販奴案,那案子還牽涉國丈安家,曹沾心中隱隱發涼,這事不定皇帝都有牽連……

「皇帝該是沒作,難保他下面的人有異樣心思,此時就算皇帝清楚,怕也會牢牢捂著。香玉啊香玉,枉費你對皇帝那般尊崇,幾乎當他是今世聖人,你可知道,坐在龍椅上的人,真能毫無瑕疵嗎?」

思緒發散,曹沾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同時也為自己的選擇而慶幸。此時他已因對外洩露職事檔案而停職調查,官身多半是保不住了,可他卻覺一身輕鬆。更因汪士慎之死激起了滿腔戰意,誓要將國中那些惡德工商狠狠滌盪乾淨,讓仁義廣及一國,這才對得起軍人的犧牲,對得起民人的期待。

來找朱一貴,就是要商量下一步的行動,他也想好了,若是此案能有進展,他也準備進東院,有朱一貴幫忙,先進縣府院歷練一番也不難。

「唔……小曹啊,你放心,我朱一貴絕不會被黑惡勢力嚇倒!汪社首的理想,小曹你的心願,我都會一併扛下!咱們同心協力,好好整頓這天下人心!我們的目標沒變,還是國中工商!之前還只是討伐他們不仁,現在更要找他們索回血仇!」

朱一貴凜然表態,曹沾很是感動,連聲囑咐朱一貴小心安全。

十月三日,兩院和政事堂人馬,包括代表皇帝的中廷秘書監楊適,以及汪士慎好友、各學院山長等社會人士,都齊聚天壇西南角的宏德祠,汪士慎的國悼儀式在此舉行。皇帝追封了汪士慎一大堆頭銜,包括汪士慎之前堅辭的爵位,還將其靈位納入專門為布衣所設的宏德祠。

悼念會莊重肅穆,先是楊適誦讀了皇帝親筆所寫的悼文,接著是政事堂宰相薛雪和東西兩院總事致悼詞,進行到大家都不怎麼在意的親朋好友致辭時,朱一貴上臺,一番話讓充斥著哀傷氣氛的冷肅現場頓時燥熱起來。

「汪公殉於國事!舉國與此仇獠不共戴天!仇人是誰,其實已不必查了。三合會是什麼來歷?北面販奴會黨,背後還有滿清官府!仇人就是滿清!」

「汪公掀起販奴案,最怕之人是誰?是滿清!他們懼怕我英華為那些被販工奴聲張正義,他們懼怕我英華將天道之光普照華夏,他們更懼怕我華夏清算滿人百年之罪!」

「汪公與我之前本有交代,他主外,我主內,一併滌盪販奴這樁敗壞人倫的惡事。滿清謀害汪公,就是懼於汪公的謀劃。滿清能謀害汪公一個人,可能謀害我們所有人嗎?此時我們就該挺身而出,擔下汪公的謀劃,待得功成,待得清算滿人罪行,待得北伐復土,我們才能告慰汪公在天之靈!」

朱一貴一番話將悼念會變作了誓師會,慷慨激昂之辭蕩得人人都心中發熱。

「我朱一貴不才,在此倡議,儘快完成汪公生前所謀之事,不僅要建起特察團,清理滿清在販奴案上的罪惡,一國上下還要動起來,清算滿人之罪!」

接著說到滿清之罪,朱一貴熱淚盈眶,說之前汪士慎每每提到此事,就與他一同感懷。華夏之人太過寬仁,總是以德報怨,不知滿人之害。再過一代人,明清變際時天地一片血色的歷史怕就要忘了,而今日種種惡事,也都沒意識到是滿人之害。

借察販奴事,讓國人認清滿人的惡魔嘴臉,讓國人意識到南北都是華夏,北人也是同胞,一併聲討,這就是汪士慎的心願。他朱一貴已下定決心,即便再面臨多麼危險的境地,再置身汪士慎這種險境,他也要沿著汪士慎的道路走下去。

這一番講演後,祠中眾人熱烈鼓掌,朱一貴再行到汪士慎靈位前,雙膝下跪,重重叩首,一邊叩一邊哽咽著道:「汪公,吾師也!生時汪公不願受我弟子禮,如今拜時,汪公卻已在九泉下了,恨啊……」

國悼儀式完後,東院門口還聚起了大群自發祭奠的民人,朱一貴在墨社院事的簇擁下也再度參與祭奠。天廟祭祀行完法事後,朱一貴跨上臺階,面對這上千民人,振臂喊道:「汪公倒下了,可他開創的事業不會停步!我朱一貴,並墨社中人,以及所有感於汪公而獻身於公道正義之人,都將會繼承他的遺志!」

「為什麼?之前我們不是要對付工商麼,這樣才能拿到權柄啊。」

回到辦公室,已皺了半日眉的杜君英不解地問。

朱一貴悠悠道:「此一時,彼一時也,以前我們是為東院拿權柄,現在……是為我們自己拿權柄。」

坐回椅子,朱一跪拍拍椅臂,臉上因情緒激盪而泛起的紅暈還未消退,微微笑道:「繼續跟工商鬥,這位置可坐不穩。」

隔日,當朱一貴的宣言隨著報紙廣告東京,急速播傳全國時,原本正沸沸揚揚,卻不知該往何處去的人心頓時有了方向。各家報紙的附論都歷數滿清百年大罪,並將殺害汪士慎的罪名扣在了滿清身上。一般人對此結論毫無懷疑,三合會不就是滿清那邊的人麼?

一場討伐滿清的人心運動急速掀起,風向陡變,太多事也隨之而變。

東京龍門區法院,區法正急急找到法官,要索回之前遞上來的公訴書。

法官皺眉問:「李繼恩一案?公訴還有什麼可改的?滋擾民人,當眾劫掠,就這兩項罪啊,頂天了判個十天半月暫監。」

接著他若有所悟:「之前沈復仰還找我打點,是不是又在你這下了功夫?你啊,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風向。」

法正哎呀道:「皋司你可誤會我了,就是現在這風向,才要重改公訴啊。若是國人知道這李繼恩在咱們國中橫行無忌,卻只得如此輕判,我們法司一脈,不要被唾沫淹死?」

法官恍然,點頭道:「那你們準備改訴什麼罪名?」

法正道:「再加上非法入境,走私,偷逃稅款,總之得湊齊了夠他坐三五年牢獄的罪!如果三合會的案子還能牽扯上他,那就再好不過了。別擔心沈家那邊,沈復仰正自顧不暇呢。」

法官抽著涼氣:「這、這是不是玩法太過了?」

法正聳肩:「他非我英華國民,更是一個滿人包衣,再純正不過的滿清奴才……」

法官嘿嘿笑了:「也是,該他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