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員外道:「我看他是在跟咱們背後的東家示威,要東家們早早收手,容他掃落一地螞蟥,就此得了絕大名望。」
再一人冷笑:「螞蟥是誰?不就是我們麼?」
說汪瞎子正張獠牙那員外道:「什麼螞蟥,替罪羊!這事咱們可不能坐以待斃,得趕緊把沈家、梁家和彭家這些巨閥們扯上,不能被他們踹出來!」
「別做夢了!咱們的產業買賣工奴都是擺在明面上的,本就是他們那些巨閥的替罪羊,跟咱們來往這些年,賬本來往的手腳作得清清白白,不就是備著今日這局面麼?」
「安國丈正被律司當作尋常案子一路查,律司手腳利索無比,等到咱們被扯出來時,安國丈已經一身清白了!」
議論下來,這幫江南工商的認識都統一了,汪瞎子,甚至皇帝都要拿他們血祭,以此來平息這一場聲潮。而他們有反抗之力麼?東院不僅不敢在這種人心大潮下大唱反調,說不定還會樂見他們為大局而獻身。
「之前那些刺客怎麼就沒作掉汪瞎子!真是沒用!」
認清了汪瞎子是他們死敵,有人還發出了這樣的憤恨之語。他們都是江南絲棉織造業主,每家都用了大量工奴,不如此就難以壓低人工。他們的上游是國中那些貿易巨閥,握著大半定價權,平日都把價格往水線下壓,這也是他們要大用工奴的原因。
這話吐了出來,眾人一陣沉默,有人還搖頭慨嘆。之前汪瞎子一黨在東院無比活躍,跟他們江南織造業本就是死敵,那些行刺事,還說不定是在座哪些人指使的。
「他不死,我們就得死!」
有人大膽放言,眾人都驚得臉色發白。
「而三合會麼,會死得更慘,相信三合會的人,盼著汪瞎子死的心比我們還熱……」
商人畢竟是商人,總是「奉公守法」的,那人這麼一說,大家都嘿嘿笑出了聲,各自轉著眼珠,還有好幾人默契對視,似乎已有了謀劃。
東京未央宮側面,一處偏僻庭院裡,於漢翼負手掃視身前一群中年漢子。這些漢子臉色沉毅,目光深邃,緊緊盯住於漢翼,彷彿他就是戰場主帥,就等著一聲令下,赴湯蹈火。
「你們都是悟了天道的人,是天刑社的精英。能從戰場上活下來,到了禁衛署,就說明你們的性命,你們的天職,都落在了這裡!」
於漢翼沉聲說著,這些昔日的紅衣,現在的禁衛署幹員們都肅容相待。
「去盯住汪瞎子和朱一貴一黨!汪瞎子更要晝夜監視!」
於漢翼這命令出乎幹員們意料,有人舉手請求發言,獲得允許後才道:「署事,汪朱等人禍亂一國,都乃國賊!為何只是監視,不是誅除他們?」
於漢翼冷聲道:「爾等既是天刑社之人,就該領命而行,有疑問,自求解答!」
接著他腔調微微變了:「監視他們,就是將他們生死操於手中,合適之時……自有處置!」
幹員們低聲呼喝:「代天行刑,唯死而矣!」
於漢翼欣慰點頭,心道此番變局,陛下讓禁衛署插手,已有在合適時候行雷霆之事的用意,就如當年禁衛署處置周寧一般。
東院,朱一貴辦公室裡,朱一貴正如熱鍋上的螞蟻,負手在小小屋子裡轉來轉去。
真是低估這汪瞎子了……
朱一貴滿心憾恨,之前他借輿論大肆散播國中工商乃至軍隊大肆販賣和壓榨北人的情事,這些訊息雖無憑據,卻合乎熱血民人的想象,短短時日,就掀起了國人的討伐聲潮,眼見局勢正朝著自己設想的方向演進。
可沒想到。汪瞎子的回擊格外有力,提議建特察團處置南北販奴案,這一建議在兩院都獲得了大多數人支援,只要再等法院和政事堂有正面回應,特察團就能成行。
一旦建起了特察團,南北販奴案就歸於法事,他豁出老命掀起的輿論聲潮,就成了特察團的鋪路石。非但如此,特察團接手處置此事的大義,就再不容輿論肆意妄言,而他朱一貴,更要被丟出這個格局。
朱一貴焦頭爛額,轉了無數圈,依然覺得無力迴天,恨恨地道:「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那般護著他,由這瞎子被刺客作了才好!」
正在彷徨,門被猛然推開,杜君英衝了進來,小心關好門後,才瞪圓了眼低聲道:「有人向汪瞎子告發你,說你在臺灣的產業也在作工奴買賣,汪瞎子正著福建東院的好友去查,我看咱們還是趕緊向他賠罪,別跟他爭了!」
聽到臺灣產業,朱一貴如遭雷擊,撐著書案才沒軟倒,一身冷汗驟然而出,該死!他怎麼忘了清理自家的幾處蔗園。
這些年他很少回臺灣老家,那些產業都是委託親族打理,根本沒時間整頓。雖然為他聲名和前途,不時警告過親族,可終究沒來得及去親自梳理一番,更捨不得把這產業分割開。東院院事一年不過幾百兩薪水,外加若干補貼,汪瞎子那種人兩袖清風,自有過法。而他這種長袖善舞的人,一年起碼的交際都要上千兩。
「退?我……我們沒有退路了!」
杜君英的提議在腦子裡閃過,卻瞬間被他揮開。那個年輕的巡邊曹事,面對報紙擲地有聲,多好的人啊,帶起了千萬熱血國人,已經站在了自己一邊。就等著他再向前一步,此時要退,多年努力功虧一簣,這感覺比死了還難受。
要退也來不及了,朱一貴就覺嘴裡發苦,汪瞎子被他賣得太狠,已視他為包藏禍心的梟雄,怎可能再容他呆在東院?不借此事把他徹底打落凡間,絕不會罷休。他朱一貴非但再沒富貴,不定還要被打落凡間,說不定連三十年前在臺灣那般,庸庸碌碌養鴨子的生活都再不得。
「對了,死了才好,死人是沒法說話的……」
朱一貴兩眼充血,猛然揪住了杜君英:「去找三合會的人,跟他們說,若是容汪瞎子繼續搞下去,就是他們的死期,他們知道該怎麼辦!」
杜君英嘴唇都白了,使勁搖頭道:「這、這怎麼行?怎麼可以?這是……」
朱一貴抖著杜君英的衣領,話語如狼犬打著呼嚕:「他汪瞎子既走此取死之道,就別怪有人要碎了他這石頭!再說了,又不是我們動手……」
杜君英被朱一貴那猙獰面容嚇住,就打著哆嗦,如狼口下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