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貴憤然道:「還能怎麼辦!?也扮成瞎子,閉著眼睛往前走唄!」
他像是立下了什麼決斷,沉聲道:「你不是在臺灣同鄉會那找到了三合會的關係麼……」
待他交代完畢,杜君英瞪眼:「這、這可使不得啊,要天下大亂的!」
朱一貴冷笑:「混水才能摸魚,要的就是亂!越亂,咱們這種人才越有機會。」
想到二十多年前,他們這對居於臺灣一隅的亂賊本可以成就一番功業,卻被崛起的英華消融了,杜君英的心口又呼呼燒起熱意。朱一貴說的亂自然再非兵荒馬亂,而是棋局之亂。可亂局的道理都一樣,那就是破開舊勢,另起新勢。
杜君英還有些擔心:「可一時難挖到證據啊……」
朱一貴嗤笑:「要個屁的證據,那個曹沾帶來的賬本上,勞力公司的背後東家不僅有國內的工商,甚至還有海軍!鮮人日人賣到國中和南洋,沒有北洋艦隊遮護,能過得了海?北洋艦隊的白延鼎沒插手這買賣?他既買賣鮮人日人,能忍著不賣一個漢人?寧古塔的燕國公掌著滿清大半流遣罪人呢!」
他斬釘截鐵地道:「事情既是真的,又何必一定要找到真的證據?咱們造出來的證據,那也是真的!這事本也不是論法,沒立起法文,這事他們也只是傷天害理,還不是罪,咱們要的就是造起能把他們打成罪人的勢頭!」
杜君英品了片刻,覺得是這個道理,能造起這勢,得一國民意,就能指誰打誰。由這條路走下去,英華新世的權柄格局由此一變,再非東西抗衡,而是東院獨大。東院獨大了,朱一貴和他又在東院獨大,那不就握住了權柄,直逼宰相甚至皇帝之前麼?到時就算是皇帝,怕也不敢與一國民意相悖吧。
前程雖好,他卻看到了再明顯不過的威脅:「可汪瞎子那邊……」
朱一貴冷冷道:「你就裝作跟我走不到一路,去投那汪瞎子。不止是看住他的一舉一動,必要時徑直壞了他的事!」
杜君英一個哆嗦,沒立時回應,朱一貴目光如刀子,話語如無聲的槍子:「咱們的富貴路已走到生死關頭,要繼續走下去,就得有大決心!」
未央宮,李肆久久沉吟,直到李香玉低喚,才悠悠道:「這朱一貴,也不知懷著什麼大決心呢。」
話說得輕鬆,李肆心頭卻頗為惱怒,既是對那朱一貴,也是對自己。果然,現在國中格局穩了,可凝住這國勢格局的權柄格局卻還不太穩。剛跟汪士慎起了個頭,推動人心波瀾,就有朱一貴這種人跳出來想要借勢取利了。
原本謀劃的是將國人之心引向滿清,把販奴事先扣到滿清身上,以此來拖時間。可朱一貴這麼一鬧,這人心波瀾就轉到國內,要去找工商的麻煩,要先內鬥了。
李香玉急道:「陛下,我是擔心表哥,這般波瀾,還不知他要沉淪多深呢!」
李肆皺眉:「我說……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大訟師都沒把他攔下來?他不守本職,生生被人當了槍使,還要朕怎麼幫他啊?朕施恩於他已經夠多了,不是為你小香玉,朕才懶得理會他。」
李肆這話百分之百口是心非,他是覺得曹雪芹再寫不出《石頭記》,覺得有愧歷史,才下意識地要補償曹沾。
李香玉自是不知,聽得李肆這話,苦的酸的澀的一併發作,呆滯片刻,淚水悽然而下。
李肆納悶了,上前拍拍姑娘削肩,柔聲道:「六車一個,你一個,在朕身邊當小文書的,都不得安生貨色。好了好了,朕幫他,別哭了。」
聽得李肆溫言細語,往日只在三尺外的氣息濃濃裹住自己,李香玉像是找到了港灣,多年壓鬱的愁懷有了洩洪之地,不由自主地拽住了李肆的袍袖,臻首靠在肩頭,放聲大哭。
佳人入懷,李肆一怔,只覺此時的小香玉才跟那書中的林黛玉氣質身影相融,憐意大起,低嘆一聲,環住佳人,輕拍著脊背。
許久後,哭聲漸止,懷中人身軀忽然發僵,李肆才意識到,似乎自己把人抱得太緊了,接著再有感應,以前的小丫頭真長大了……
氣氛頓時曖昧,老男人和小姑娘的呼吸都有些混濁。好在李肆掌國二十多年,臉皮厚度隨一國疆域之增而增,不著形跡地放開了李香玉,還扮著風輕雲淡的模樣,給已不敢抬頭的李香玉遞過去手絹。
李香玉捏著手絹,費了半天勁,才以蚊吶之聲道:「有陛下此言,奴婢就安心了……」
丟下這話,她轉身就跑,似乎要逃離一隻正張口而噬的猛虎,已紅得發紫的俏臉上,淚水再度無聲淌下。
李肆好半天才回過味來,難道是自己攪散了曹沾和李香玉的姻緣?那自己又該……嗯嗨,自己對李香玉只有欣賞,並無情慾,冤枉啊。
天人交戰不過一瞬間,接著李肆驟然失笑,並無情慾?剛才摟住小香玉時,回過神來那一刻,自己很是享受呢。
若只是為情慾,洛參娘那一類人已足矣,前日趁著三娘她們未回,再去大觀園寵幸了馬千悅,為的也只是情慾,無一絲讓後園再開新園的想法。
罷了,有時候缺憾也是美吧,自己還是得有些節制,別真成了昏淫無道之君,就是……嘖嘖,該多抱一下的。
花了老大功夫才壓下亂七八糟的念頭,李肆將注意力轉到眼下這股將起的人心波瀾中。細細看了報紙和秘書監整理的文報,冷冷一笑:「也好,既有人願當掃帚,就容他們先把這一國打掃打掃,有些味道確實太臭了。」
當於漢翼被招來,接下了新的任務時,他都有些吃驚,看住汪士慎和朱一貴?
於漢翼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官家,臣想問一聲,臣有所猜測,不知是不是官家的心意?」
李肆皺眉:「你對我還需什麼猜測?我對你又何須打禪機?」
於漢翼似乎明白了,沉沉點頭,語氣也分外鄭重:「臣明白了。」
待他退下時,李肆眼皮直跳,這個在自己身邊守了二十多年的心腹子弟,到底明白了什麼?他可不是很明白。
琉球,北洋艦隊總部後堂宅院,鬚髮皆白,人也發了福的北洋艦隊總領,海軍中將,輔國侯白延鼎放下報紙,身體沉在搖椅裡,嘎吱嘎吱搖著,臉色雖沉靜,目光卻隨著身體的搖擺而變幻不定。
「這聲潮真看不明白,我會不會是第二個周寧呢?」
他低低自語著,再閉上眼,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