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九章 三合會在禍害著誰

王驛正舉起包裹,上面的血跡猩紅刺目:「這還不夠麼?」

聖道二十二年,舉國上下,憂心國事的人正盯著西域戰事,安享太平的沉於酒色,盛世之中,一股暗流正漸漸洶湧而起,即將破冰。

「這賬本所涉面太廣,又只是旁證,扳不倒人的。夢阮,你要在這事上大做文章,怕會引火燒身。此事畢竟是刑部管轄,你已逾界了。」

江蘇兵備道邊防司署衙裡,邊防司主事,曹沾的直屬上司這麼勸著曹沾。

「愚兄以為,你要麼循正途將此案移交給江蘇總警署,要麼遞給都察院,或者是禁衛署,我可以附籤。」

三日前,曹沾從那聯絡人手裡繳來了非常燙手的賬本,為此他找上司商量。上司給出的建議很中允,可曹沾卻不滿意。這案子絕不能丟給總警署,一省警署可不是賬本所涉那幫勢力的對手,丟給他們,這案子怕立馬就會銷聲匿跡。給都察院的話,這事更多涉及的是工商,都察院只能間接使力,發揮不出這證據的價值。而禁衛署……估計會過度發揮,還不知要波及多少無辜,而且功勞還落不到他曹沾身上。

「職下考慮考慮……」

曹沾沒直接答覆,主事也沒強逼,英華上下屬官員也只是相制,各有一攤職事,主事要強逼,曹沾也有立場拒絕。不過話又說回來,曹沾是覺得上司怕更多是想置身事外。

主事轉開了話題:「不過你查到聚盛社的靠山是三合會,這功勞不小,我在樞密院裡任職時也聽說過這三合會,樞密院的探子該知三合會的底細。」

曹沾心中一動,主事是在暗示他通過私人渠道借力樞密院,他想的卻是另一條私人渠道:表妹李香玉。李香玉所在的英華訟師會,那可是藏龍臥虎之地,什麼人物都有,什麼關係都能摸到。非但如此,李香玉可是明法科女狀元,深諳律法,可以聽聽她對這一案的建議。

由公及私,曹沾卻又份外糾結,他其實很不願見到這位原本還跟他有婚約的表妹……

「罷了,這是公事,香玉該也不會在私事上相纏。」

這糾結被灼熱的賬本焚化,曹沾定下心計,決定去金陵一趟。

曹沾此行當然會撲空,只能轉到東京,李香玉被皇帝抓走了,臨時充任肆草堂文書。

「咱們君臣一心,把這樁案子辦好了!」

照著南京無涯宮所建,一模一樣的肆草堂裡,李肆和李香玉摩拳擦掌,一副大幹一場的興奮勁頭。

李肆是閒得磨皮擦癢,李香玉是不甘大觀園之挫,君臣二人要在「南北聯手,逼良為娼」這事上深挖大幹。

前兩日的準備工作也顯示,南北之間的確隱隱藏著一股勢力,趕著販賣人口的勾當。李肆調來禁衛署對江南各風月場所的粗略報告,其中一個頻繁出現的名詞引起了李肆的注意,那就是「仁善坊」。

這個仁善坊在北面物色身具才藝之人,再替南面的演藝行業牽線搭橋,那個什麼小燕子格格就是由仁善坊中介,被四方舞社相中的。

因為這事走的是南北官方渠道,有正式入境手續,而且南面演藝行業跟仁善坊中介的藝人又是籤正式工契,並無視作奴婢之事,因此官府不僅沒有留難,反而予以鼓勵和褒獎。

但此時李肆多了個心眼,對這仁善坊就有另一層觀感。這仁善坊看似只作合法的「高階」生意,可更多南面沒有看中的人,仁善坊是如何處置的呢?基於無商不貪,只看管沒管到的原則,如果李肆自己操持這個仁善坊,最佳的經營方式就是,將那些沒被南面正規演藝行業選中的「資源」,賣給非正規的演藝行業,乃至風月場所,而這條途徑,肯定就得走非正式的渠道了。

比如將之處理為一般的北人南投事務,再行賄英華相關管治部門,把這些原本該發往殖民事務署、南北事務署和工部等去處的人抹掉,成為黑戶,甚至是更直接的偷渡。

李香玉作了更深的推演,如果這仁善坊能有這種渠道,那它就絕不止光販賣才藝之人。也就是說,才藝之人的「南北交流」都是「高階業務」,而「中低端業務」就是為南面的工坊、種植園等產業販賣工奴。

「查到了,主持這仁善坊的勢力是三合會!」

從天地會等情報機構那翻找了一整天,李香玉帶著收穫回到肆草堂,興高采烈地向李肆作了報告。

「三合會?傳尚俊覲見……」

一聽這名字就知是江湖路數,李肆下意識就招天地會總舵主尚俊。眼下英華情報體系已經攤得四分五裂,軍情司羅貓妖那一窩子多年都貓在西北,國中雖有禁衛署,可政事堂以宰相治政後,禁衛署的情報刺探範圍也從國家安全收縮到了皇室安全。對滿清的情報體系現在只剩下天地會還堪用,陳萬策的南北事務署新建了一攤情報班子,也以天地會骨幹為基礎。

尚俊身為總舵主,自不會再隨便亂晃,也如李肆一般坐鎮東京,皇帝有招,趕著輕便馬車轉瞬就到。

尚俊道:「此名頗為氾濫,但在天地會檔案中有這般能力的三合會,就只有一家……」

果然是專業人士,這三合會多年前留下的蛛絲馬跡就在天地會的檔案裡,而尚俊一下就記了起來。

李肆和李香玉豎起耳朵,屏息靜氣,就聽尚俊道出一個依稀熟悉的名字:「周昆來……」

「周昆來這三合會,是將他往日江南班底跟漕幫被清退的江湖人士,以及山東淮北的白蓮教餘孽合為一體。我英華跟滿清締結《北京條約》後,漸漸隱身幕後,不知道操持著多少行當。若這仁善坊真是周昆來居後主持,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關係。」

尚俊揭破謎底,李肆原本還帶著些閒中尋事的心態,漸漸沉凝下來。

他忽然有所感應,自己也許摸到了一樁絕大風雷的餘漾。

就在幾里外,天壇東側的東院,汪士慎正簽收一件包裹。拆開油紙,還是一層包袱皮,上面的褐紅血跡刺目驚心。

「小心!怕又是誰遞來的恐嚇信,不定裡面還暗藏毒物或是火藥!」

旁邊朱一貴驚撥出聲,而另一個六十出頭的精幹老頭則一把搶過了包裹。

「別咋呼,哪有那麼多惡人?唉唉,下手輕點,別扯爛了裡面的東西,杜君英!」

汪士慎正不以為然,見那老頭三兩下就撕開包裹,趕緊提醒著。

汪士慎因早前武西直道案坐了一年牢,名望因這牢獄再度攀升,連獲院事之位,已是東院當之無愧的「清流領袖」。朱一貴作為他的伴當,也受惠莫大,非但連任院事,還窩在臺灣的夥伴杜君英也入了東院。有朱杜二人相助,汪士慎的墨黨勢力不僅穩居東院第二,僅次於道黨之下,甚至還侵入到了西院。

有汪士慎帶領,這一年來東院異常活躍,跟政事堂乃至西院頻頻頂牛,但也拿到了不少法權,立起了不少法案。當然也得罪了不少人,甚至還有刺客襲擊汪士慎。而借驛遞恐嚇汪士慎的事已不止一兩起,見這包裹還帶著血跡,朱杜二人當然無比緊張。

「沒事,就是一堆……賬本?」

杜君英拆了包裹,取出幾大本冊子,翻開全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數字。

「賬本……我看看。」

汪士慎還沒在意,隨手接過賬本。

翻了幾頁,他手掌猛然一抖,就像這賬本帶著毒刺一般,嘴裡還低呼道:「南京安家,跟三合會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