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參娘不在,李肆意興闌珊,正要走,塞外胡笛的樂聲從二層傳來,悠揚悅耳,心中一動,「朕就去二層看看,一切照常,別弄出動靜。」
由格桑頓珠帶著兩個侍衛親軍郎官,外加一個隨侍,主僕五人下到二層,落座預留的貴賓席。此時二層舞臺上,光影迷濛,一個作西域胡女打扮的纖纖麗影柳腰搖曳,在歡快的樂聲中舒展舞動,臺下數百觀眾屏息靜氣,個個看得如痴如醉。
儘管那舞姬蒙著面紗,可見那星眸流轉的風情,還有柔軀舞動的風姿,讓李肆眉頭一皺,此女好眼熟,很像兩年前在西安見到的馬家姑娘……
「好!好!賞!」
一聲高呼打破了寧靜,惹得眾人怒目而視,李肆也不悅地看過去,一曲還沒舞畢就鼓譟,真是大煞風景。
「妙人兒,今日就掛牌罷,等著爺來疼愛!揭了面紗,先讓爺瞅瞅!」
那人猶不覺自己已掃了眾人的興,竟然口吐狂言,更讓滿場看客目瞪口呆,這、這傢伙是從哪裡蹦出來的?當大觀園是怡紅樓了?人家是戲子,不是娼妓!
這個時代,即便在英華,戲子地位依舊不算高,但也非北面所比。戲子在私底下也會開出價碼,招攬恩客,但終究是你情我願之事。而這大觀園的戲子更是一國頂尖之人,更不是可以被隨便褻辱的物件。
大概是覺得此人太不著調,臺上舞姬毫不為所動,繼續盡職地跳著,四方舞社的管事也沒有強硬回應,還希望此人能有所自知。
那人沒得到回應,像是惱了,催著身邊下人要作什麼,下人低聲解釋了好一陣,毫無效果,再轉頭四顧,似乎想找什麼人,也沒找到,不得已,揚手將一坨什麼東西丟上了舞臺。
舞姬身姿曼妙一旋,閃開了這東西,那東西砸在舞臺上襠襠作響。
「十兩金子,換妙人兒你摘下面紗,夠了吧!」
那人起身顯了身形,年紀不大,瓜皮帽,滾花綢衫,腰間墜著一串玉佩,叮噹作響,胸口掛著一串金燦燦的鏈子,一手揮著扇子,手上的金扳指閃得人要花了眼。
他一邊說著,一邊昂首掃視四周,似乎在等著如潮的驚歎和讚譽。
「哪裡來的山西佬!敢在咱們大英治下作威作福!?」
觀眾們終於激動了,這一口山西腔的傢伙是找死麼!?
管事也終於過來了,禮貌地拱手道:「這位客官,這是禮樂之所,四方舞社之人也是賣藝,不涉娼寮之事,還請自重!」
那年輕人鄙夷地嗤了一聲:「賣藝不賣身!?不過是價碼不到而已,這大觀園搞這麼多花樣,不就是要伺候爺這種人,從爺這種人的腰包裡掏錢麼?別在爺眼前裝!十兩金子只是買一眼,百兩金子買一夜成不成!?北京城的花魁一夜也不過這個價碼,喂喂……別走!」
臺上舞姬已停了下來,朝觀眾一個萬福,正要退開,那年輕人卻不罷休。
見管事不為他言語所動,舞姬也沒理他,周圍觀眾更是一臉怒色,年輕人有些慌了,扭頭喊道:「沈復仰!這傢伙死哪去了!把爺丟在這就不管了?」
「沈復仰」一名道出,眾人暗暗抽氣,本要湊過去幫管事趕人的熱心人士也止了步。沒想到這傢伙跟沈復仰扯上了關係,聽這口氣,沈復仰好像還得仰仗於他,這年輕人……得罪不起。
沈復仰不僅是國中實業巨閥,還跟潮汕財團關係密切,所掌的水泥、鹽業、基建等行當,養活了數十萬人,每年納稅也是數十萬。沈家一門在廣東西院乃至國院都有院事,跟皇帝更有直接交情,就算是薛宰相,也不會怠慢沈復仰。如此人物,這年輕人卻隨口叫喚,不知有什麼背景。
亮出底牌,見眾人畏怯,管事更是眉頭緊皺,年輕瓜皮帽得意了,哼道:「沒想到沈東家的名頭在這南面這麼管用啊,呵呵……算了,大人有大量,爺就不讓他太為難了。」
他扇子指向舞姬:「爺又不是來鬧事的,就是玩樂享受,這舞女,爺要定了!爺出了價,你們看著辦!」
管事並周圍眾人都氣得發笑,可沈復仰這名頭太響,都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
見眾人發呆,年輕人煩躁地道:「你們南面這些人,真是不懂伺候人!爺再加一百兩金子,來啊,直接去帶人,爺就不喜這麼拖拖拉拉……」
他身邊的下人膽氣也壯了,推開管事和旁人,就要上臺去扯那舞姬。
這邊李肆和格桑頓珠已經看了半天戲,格桑頓珠道:「不是陷阱,那人該是北面晉商子弟,來頭估計很大,能直通內務府總管那種。」
李肆捲袖子道:「不是陷阱就好,朕……正想演演英雄救美的戲碼呢」,揚手就想道一聲「且慢!」
「且慢!」
手剛舉起,旁邊一席卻立起一人,一聲脆呼搶在了他前面。
網巾兜住了長髮,樸素布衫裹住了嬌小身軀,精緻細膩的五官透著惹人憐惜的柔弱,可眼瞳中正並現的火星讓她整個人都充盈著一股刀鋒般的銳氣。
一個作男兒裝的雌兒,這倒不令人驚奇,眼下英華女兒在外行走,有的是剪裁原有女裝,有的直接穿男裝,盛唐之風正颳得呼呼作響。
驚奇的是這麼一個女兒家居然來大觀園看女子樂舞……
李肆見得這男裝麗人現身,眼角一抽,手趕緊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