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五章 不堪言的失敗

「這倒是一樁鉅變,歐羅巴的形勢將產生一系列的變化,不列顛必須把握這樣的形勢,看是否能攥取相應的利益。如果是國會那幫目光短淺的傢伙,多半又會覺得這是從賽里斯身上找回場子的機會,可未央宮那位陛下的怒火真燒起來,即便只是從羅剎人身上轉出一小部分到不列顛身上,不列顛現在也難以承受,要知道,那位陛下對北美大陸的興趣遠超國會那些議員老爺們。」

勞倫斯的思緒急速轉動,開始盡職為不列顛的利益謀劃。

未央宮裡,那位陛下的怒火已經充盈勃發,一月之內的行程全都取消了,接連三日都埋在總帥部裡,對著西域大沙盤發呆。

「就算楊堂誠昏了頭,方堂恆也昏了嗎?兩個小子都出了毛病,吳崖也殺人殺得血迷了心竅!?輕裝冒進這種低階錯誤也犯!朕留給他們的時間是五年,不是三年!急著去送死投胎麼!?」

悶了三天,李肆終於出口噴人了,總帥部裡一幫參謀們個個腦袋低垂,彷彿這次戰敗都是他們的責任。

「派人去問問吳崖,問他身邊的準噶爾小姑娘是不是奸細!拿著朕的方略去,本該是步步緊逼,主力在後,看他現在打成了什麼樣子!?羽林軍拆成三塊,龍騎軍更撒得滿地都是,去問問他是不是把朕的方略擦了屁股!他不給朕一個好交代,朕就去西域御駕親征!」

李肆越數落越生氣,脫下白手套,重重砸在沙盤上。

「人呢?沒聽見朕說話?你……」

沉寂好一陣,沒人回應,李肆咆哮著掃視左右,卻發現部下都盯著角落裡的範晉。

「範獨眼,這總帥部都被你調教成書齋了?」

李肆的矛頭又指向範晉,說話更不客氣,若是換在前朝,就是直白地訓斥範晉侵奪軍權。

範晉一隻獨眼跟李肆對視,眼中含著無奈,許久後才幽幽道:「此敗非戰之罪,陛下清楚的……」

李肆愣了片刻,嘿了一聲,一拳頭砸在沙盤底桌上,再坐回椅子,捻著鬍鬚,目光變幻不定。

他當然清楚這一敗的根源,楊堂誠為什麼輕裝冒進,是因為大策凌已通過軍情司表示了投效之心,有大策凌的指引和內應,突襲準噶爾汗王夏宮,勝利幾乎是板上釘釘。

可沒想到大策凌卻變了卦,也許不是大策凌本人,是他的部族逼迫他變卦,但他出賣了楊堂誠卻是事實。而原本投效英華的幾個準噶爾小部族也隨之反叛,拖住了援軍,才有這一場大敗。

大策凌為什麼會變卦,原因也很簡單,羅剎人終於表明了態度,要強力介入西域。而羅剎人介入,為什麼會讓大策凌變卦,原因又是吳崖對借力準噶爾內部力量不太關注,對大策凌許諾的好處不夠,不足以讓大策凌的部族堅定地站到英華這一面。

但這事卻不能歸罪於吳崖,根底還在他李肆自己。是他胃口太大,不願扶持大策凌作為準噶爾過渡時期的汗王,他準備在西域一步到位,以青海和漠南漠北方式管治西域。他給吳崖劃下的界限擺在那,吳崖自不可能給出界限之外的許諾。

李肆之所以生氣,不僅在於此敗,更在於羅剎人橫插一槓,這讓他五年平定西域,再轉而北伐的計劃受到嚴重威脅。儘管他一點也不怕跟羅剎人開掐,可這一掐到底要持續多長時間,他可心中沒底。羅剎人不是不列顛那種精於算計的敵手,它就是頭蠻熊,一旦發了狠,不打個頭破血流,它是不會罷休的。

回想前世歷史,滿清乾隆對付準噶爾的時候,羅剎人沒這麼大反應啊,就算加上西伯利亞的威脅,也不該讓羅剎人捨棄歐洲的戰略重心,轉而重視遙遠的東方。要跟英華正面對決,怎麼也得投下十萬以上的軍隊,羅剎人是瘋了麼?

李肆百般不解,之前他定策西域時,並不認為羅剎人有魄力伸手,這基於他對羅剎歷史的瞭解。

羅剎的安娜女王就在這一年翹掉了,即位的伊凡六世還是襁褓幼兒,跟母親孤兒寡母一對,根本握不住權柄,依靠的攝政王也接連垮臺,按照前世位面的歷史,明年他就該被他表姐伊麗莎白女沙皇奪位。

基於形勢的判斷和歷史的把握,李肆才有信心,認為羅剎人無力干涉,可以在五年內平定西域,可現在羅剎人怎麼就蹦出來,還用了這麼大勁呢?

李肆想不明白,如果他虛心請教那些歐羅巴公使,並且公使們也願意說真心話,那麼就能找到讓他啼笑皆非的真相。

因為羅剎人害怕了,不列顛人的慘痛失敗,法蘭西人的自找沒趣,西班牙人的幸災樂禍,已將他「賽里斯大帝」的威名傳遍整個歐羅巴。止小兒夜啼當然做不到,可讓某些君王心驚膽戰卻是足夠了。

不列顛公使勞倫斯爵士對賽里斯的誇張描述在歐羅巴已經深入人心,擁有規模接近西班牙的現代化海軍,陸軍則有百萬之多,裝備和戰術即便不能跟歐羅巴一流強國比,怎麼也是中等偏上(勞倫斯爵士是把義勇軍也算上了),而最讓歐羅巴諸國懼怕的是賽里斯的人口和國庫收入,兩個資料都是一億五千萬!前者比歐羅巴總人口還多,後者換算成英鎊,相當於五個不列顛,這幾乎也是整個歐羅巴的總和。

除了賽里斯的國力,他李肆的形象也被渲染為一位英明神武的統帥,亞歷山大式的英雄。在短短十年裡就推翻韃靼在塞里斯南方的統治,讓韃靼俯首稱臣,二十年就把國家建設為欣欣向榮的強盛帝國,疆域橫跨兩個大洋,立足於三個大洲,亞歷山大似乎都還要差一截。

即便勞倫斯爵士的描述,都是基於敗者自遮顏面的掩飾,畢竟把對手說得強大一些,不列顛的失敗也不至於太難看。但這些基礎資料卻是來自賽里斯人自己的統計,作不得假。

當重病中的安娜女王得知賽里斯在貝加爾湖和唐努烏梁海持續驅趕羅剎人的同時,還興兵五十萬西進,她的病立馬就好了一半,是嚇得迴光返照。

最上層的權力爭鬥是一回事,可全力「抵禦」賽里斯的侵攻卻成了羅剎一國上下的共識。賽里斯西進甚至喚起了羅剎國中對蒙古人西進的苦難回憶,五十萬大軍只為滅準噶爾,羅剎人都覺得這只是賽里斯人假道滅虢,誰知道賽里斯人是不是想一口氣打到黑海呢?

羅剎人跳腳就是這麼來的,只是李肆現在是燈下黑,已置身歷史大勢,再難掙脫大勢,以旁觀者的目光審視時勢了。

李肆沒想明白羅剎人攪局的原因,但也清楚,自己對吳崖乃至戰死者的指責也是心虛,這讓他鬱悶難解。

「這一敗並不礙大局,相信吳崖會冷靜調整部署,陛下……」

範晉見李肆目光游離不定,心道不好,皇帝積威已深,雖也時時自省,但自傲還是免不了漸漸加重,再讓皇帝悶在總帥部,說不定還真要玩萬里之外授陣圖的把戲,趕緊勸走了事。

範晉在李肆面前畢竟還能直言,有些不客氣地道:「陛下這幾日還沒去大觀園呢,去散散心吧。」

李肆目光瞬間爆亮,那是怒火,接著又黯淡下來,他當然聽得出範晉的勸諫之意,但是……

李肆悶悶地道:「朕這個皇帝,現在就只能袖手旁觀麼?」

範晉認真地點頭:「等臣下們把事全辦砸了,那時陛下再出來擦屁股吧。」

李肆咬牙,嘴皮爆出一個無聲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