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待的相會

出身商部的官員卻道:「兩害相權取其輕,跟害處相比,民族大義之旗的利處最佳,如果說還有什麼能喚起北人與滿清劃清界限的,就只有民族大義了。」

有人嘀咕道:「民族大義為權術所用,是不是不太妥當?」

出身樞密院的官員朗聲道:「這怎麼是權術呢!?一個漢人,他可以不認天道,他可以不認天人三倫,但他不能不認祖宗!不能不認他是漢人!滿清燕國公年羹堯在寧古塔聚起百萬人丁,隱隱自成一國,不少腐儒都跑去他那裡,寧受寒風凍土之苦,也不願呆在滿清治下,不就是心中還存著民族大義麼!?我們以此大義劃分敵友,這不是權術,這就是大義!」

他再道:「因此,除開滿人、官僚腐儒和工商外,北方民人和開眼界計程車子都是我們潛在的助力。我們要做的就是喚起他們的民族大義,激發他們循天道求富貴之心。看滿清妖婆之策,是要養大銀錢這頭獅子,跟官府這頭老虎一併吃人。未來滿清治下,當真是富者越富,貧者越貧,不像我英華,有院事和輿論為貧者出聲求利,貧者就是我英華之友,我們可以通過他們廣傳民族之義!」

軍情司的官員也興奮地道:「不能光看著貧者,還要看更多不平之人。滿清此舉,以滿人、官僚和依附於他們的工商獨佔大利,堵絕了其他人靠才智謀富貴之途,他們也是我英華的助力。我們要做的,就是將滿清的樁樁不公廣告於世,讓所有受苦之人都明白,他們的苦來自於哪裡。」

商部的官員湊趣道:「對的對的,這樣一來,也可消減北人對我英華工商的怨氣。想必滿清也會鼓吹國中樁樁不平來自於我英華的壓榨,這也是針鋒相對,看誰的話能得人心。」

陳萬策並眾人鼓掌叫好,於是敵友之分和大義名分就已確定了,接下來要議的就剩該採取什麼手段。

「我英華要興兵北伐,得等到西域功成,邊疆安定,怎麼也得五年之後,為此我們得作十年計,還得分步而來,開初不能太顯形跡,暗中行事也得有分寸,因此北方工商先得緩一緩,畢竟我們能與北方來往的途徑目前還只有工商。」

陳萬策的階段論獲得了一致認同,這一日,南北事務署群策群力,擬定出了一個三階段論。

第一階段,培養認同天道之說和天人之倫的精英人才,讓他們具備在十年後撐起基層管治和工商來往的能力。這是暗中一手,而明面上的措施,就得跟滿清鉗制輿論,封閉人心的舉措針鋒相對。大量散播天道之學的讀物,支援滿清治下的時政研究,乃至庇護滿清加害的知識分子,變其為己用,這些都是必行之策。

第二階段,滿清肯定會進入高壓統治階段,與英華之間的來往受到嚴格限制,此時滿清治下肯定也禍亂頻頻。英華就得尋找可支援的異己力量,推動他們舉起民族大義的旗幟,一方面引為英華所用,一方面不讓他們墮入邪教路線,對北方社會造成太大的禍害。

第三階段就是收官階段,開始將矛頭指向北方工商,匯聚本國的民族主義力量,加上本國工商階層對北方利益的渴求,將北方工商拉下馬來,與滿人和官僚腐儒一併打擊。而這就得推動皇帝和兩院通過合適的法律手段,以法行事,不至於牽連到本國工商,讓工商階級覺得自己也可能是民族運動的受害者。

陳萬策本就是藉助工商力量完成英華基層改革的大行家,對消滅北方工商有顧全大局的通盤考慮,而這也該是皇帝委任他執掌此事的關鍵原因。

三階段論外,南北事務署還總結出了七武器論,這部分的內容屬於絕密,民間並不清楚細節,但若干年後,不少人回顧歷史,有了自己的總結。

第一武器就是天道之學,包括物理、化學、算學等等。南北事務署推動兩國「文化交流」,讓民人更多接觸這些學說。這些知識不僅能滿足民間的好奇心,還是富貴之心,通過若干基礎技術的傳播,讓民人漸漸跟君臣綱常的道學脫節,轉而信奉天道無窮,格物致理,數度天下等等道理。

第二武器則是世風,在滿清看來滿是淫穢之氣的英華事物,正是破除滿清綱常道統的犀利之物。小說、畫冊、歌舞,乃至衣帽服飾,民間用度,相互應酬的禮節,英華已醞得紛繁迷眼。讓滿清民人更慣於英華風物,不僅是培養相關市場,還能讓民人對滿清官府的道學禮教越來越反感,進而對滿清的大義也漸漸存疑,乃至否定。

第三武器是時勢,這也跟前兩項武器一脈相承,讓滿清治下民人通過各種途徑開眼界,將世界大勢告訴他們,將英華爭霸全球之勢告訴他們,進而推動漢人心生慼慼之感,進而對統治自己的滿清政府一分分失望。這武器通過報紙和各類讀物相互傳遞,即便滿清下力氣管制,可除非封鎖工商來往,怎麼也擋不住這股大勢。

第四則是以天廟、慈善和醫藥事滲透滿清,滿清當然會大力禁絕天廟,即便有南北合約在,不敢公開抵制,可私底下推動清流腐儒鼓譟也是必然的。但既然是私底下的動作,大家都可以玩。天廟和慈善事業都是獨立於政治之外的,陳萬策也要求,南北事務署不能通過這些地方行顛覆之事,可這些事業能在滿清治下單獨存在就已是勝利,他們足以號召民人迴歸華夏大義,認可天人三倫。

第五自然是密佈於工商和滿清官府的秘諜,既有英華所派的,也有英華收買的,通過密諜來把握乃至影響滿清官府和工商運轉,到清算之日也能握有根據,而借密諜行其他事則更是有利。

第七是對滿清軍隊的滲透,以各類秘密會黨影響軍隊。眼下軍隊已再非往日面貌,士兵,特別是軍官,必須也得認字識理,否則難以成軍。槍炮之世下的軍隊,容不得大字不識,左右不分之人。而一旦認字識理,必然就會有思考,天人三倫這種需要動一定腦筋才能領會的天道也許吸引不了這種人,可民族之分,民族大義,卻足以動搖滿清治下,這些「半知識分子」心中固有的大義。

第六就更為隱秘了,是化滿清治下各種異己力量為英華所用。

聖道二十年的終結,也終結了南北大勢的又一階段,進入到聖道二十一年後,英華一面在西域的大漠和西洋的海面掀起沖天硝煙,一面也開始在北方中原蕩起人心的硝煙。

河南某偏僻鄉村,一處普普通通的宅院裡,黑幕白綾相間,花圈四立,佈置得莊重肅穆的靈堂中,一個身著孝服的俏人兒盈盈下拜,臉上淚痕未乾,讓人見之猶憐。

「爹爹,你該跟孃親會面了。如果那就是你心目中的天國,你就該向孃親賠罪,孃親應該會原諒你的,就像我已經原諒了孃親,同時也想得孃親的原諒……這人世間,本就不該有苦難,大家都不該相害……」

少女再度叩拜,堂中靈位上正寫著:「父親許三之位」。

拜完靈位,少女出了靈堂,一人上前低聲道:「聖姑,南面來人了。」

少女面露喜色,吩咐道:「好生招待,莫讓官府察覺,我們聞香教白蓮宗要歸正途,就著落在大英身上了。」

部下恭謹離去,少女轉身南望,目光迷離,低低自語道:「等我帶著大家南歸之日,一定要尋到大叔,就不知大叔你還記得我許五妹麼……」

一邊說著,她一邊手中輕捻著懷中的什麼東西,看指尖的來往,竟像是一根小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