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慈寧太后?
陳潤暗暗抽氣,茹喜也真是決斷之人,眼見乾隆不可再用,馬上就絕了乾隆的帝統,還拉出茹安一同掌政。慶復這話也是在表態,弘曆可以帶走,但再以乾隆皇帝的身份出現,大清是堅決不認的。
接著慶復再開口,又如一劍迎面刺來,陳潤幾乎都無抵擋之力:「此外,恂親王有意至上國南京英慈院養病,還請上國收容……」
陳潤暗捏拳頭,才讓自己思緒勉強振作起來,茹喜還把恂親王踢出來!?不怕大英握住恂親王繼續做文章?
見慶復微微笑著,隱含的諂意讓人頭皮發麻,陳潤驟然醒悟,好個茹喜!讓恂親王以自願之姿投到大英,他就失去了號召滿人宗親的立場,茹喜也不必髒了手,結下跟滿人宗親難解之仇。再加上預設大英收留弘曆,茹喜就清清白白,再無顧忌。
這是把大英當垃圾桶嗎?未免太一廂情願了!
怒氣從肚腹湧到胸口,陳潤哈哈笑了出聲:「中堂,你們太后真是好算計!卻不知能否出得起價碼,養你們的皇帝和王爺,花費可是不菲的哦。」
慶復也呵呵笑著遞上一封書信,不是正式的書信,沒有任何印籤,甚至可能是慶復自己寫的,筆跡相當生硬。這該是茹喜提出的一整套兩國關係解決方案,不僅是為之前的西安行刺案賠罪,也是化解大英正洶洶如火的北伐聲潮,以及攔下聖道皇帝手中即將揮下的刀劍。
這一套方案看下來,陳潤就覺渾身充盈著一股汗不敢出的驚悚感。
即便身為王道社的社首,王道主義的先驅,平生最樂意看到的就是他國匍伏於大英腳下,遞獻所有大英想要的東西。
可看了這封書信,陳潤才覺得,自己的慾望還是太淺薄了,居然擊不穿這大清的臉皮,賤!這大清,這茹喜,是拿膝蓋為盾,以臉皮作劍,為求保全江山,賤穿底限啊!
見陳潤一臉訝然,慶復心中也淌著汩汩淚水,昨日那悲情一幕彷彿又在眼前上演。
當時大家已議論過了乾隆皇帝和恂親王的處置,再議到該如何平息聖道皇帝的怒火。
慈淳太后掃視眾人,語帶悲愴:「量大清之物力,結大英之歡心……」
大清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實的虛的,全都拿出來!只要能保得大清江山就好,有江山在,就不怕沒柴燒。實的麼,反正能從草頭老百姓身上刮回來,虛的麼,形勢已危急到這般地步,真真是四面楚歌,旦夕亡國,什麼臉面,統統不要了!
定睛再看看信上所列的條件,確認這真是茹喜提出來的,大清朝堂認可的,陳潤暗自長嘆,茹喜此女……真是有大決心,真是有好眼力。有這些條件,此次南北動盪,真是要平下來了,北伐已無可能。
見陳潤低嘆,慶復一顆心咯噔落地,果然……大清奴顏婢膝到這等地步,便是這位強硬派大佬,也軟下了心腸,大清真能保住了。
慶復感慨道:「太后……果然知大英根底啊,也只有太后,才真能繼續護著大清。」
陳潤糾結片刻,幽幽道:「若此信真是你國條件,我就急報陛下,由陛下定奪,你們且侯著吧。」
嘴裡這麼說,心中卻道,陛下怕也難以拒絕。
蘭州,李肆收到這封書信時已是三月一日,這還是滿清軍驛和英華的軍驛千里加緊,攜手傳遞的結果。
看清了信上的內容,正因咽喉乾燥而上火的李肆猛然咳嗽,不幸再咬破了嘴皮,侍女擦拭時,毛巾顯出大片血跡,驚得叫了出聲。
不過片刻間,李肆就被御醫們團團圍住,連從西北各地趕來蘭州面君的羅堂遠、龍高山、格桑頓珠和小策凌等人都衝了進來。
「出去!出去!朕沒得肺病,朕這是心火太旺!」
李肆煩躁地趕開這幫蒼蠅,再一通猛咳,還真咳出了痰血,自己都被嚇住了。
「這女人……夠狠!」
捏著書信在行宮書齋裡轉了好幾圈,最終李肆恨恨地將信摔在書案上。
把弘曆和允禵塞過來,這倒沒什麼,反正用不用,怎麼用,人在手裡都能計較。
跟著這兩人送過來的東西,卻是香甜得令人難以拒絕。
請他繼續賜新君年號,自居下國,以叔祖尊稱他聖道皇帝,這等臉面之事不過是虛的,但對國人來說卻是極漲心氣之事。
關於西安行刺案,捉拿「首惡」嶽鍾琪,縛送大英治罪,同時賠銀五百萬兩。
割陝西商州同洲,削減原嶽鍾琪的西安大軍,以及淮北的軍隊,國境百里內都不駐軍。
這是擺出不敢還手的姿態,還躺在地上,自解腰帶,以示恭順。
接下來的實惠,李肆相信,西院肯定滿意,甚至連東院,怕都會有「是不是太過了」的憐憫之感。
除了塘沽、徐州之外,再增太原、濟南、登州、合肥等十城為商埠……
大英在大清投資工商不受限制,還享稅收待遇,受特別關照……
海關由英清共管,關稅五五分成……
行《通事法》,英華商民在大清治下犯案,歸由英華自己審裁……
每年「歲幣」一百萬兩……
李肆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滿清真兌現這些條件,西院怕要舉院沸騰,東院也會歡呼雀躍。
所以他才惱怒,這茹喜真是戳中了他的軟肋。
沒錯,他並不準備此時北伐,太多準備還沒作好,此時不僅還在西北跟羅剎人打,在天竺跟不列顛人打,還得防著南洋荷蘭人暴起發難,外部環境未穩,不是北伐之時。
即便勉強北伐,也會給未來丟下一大堆爛攤子。北方足足有五六千萬人,根底與英華截然不同。英華當年吞江南,不僅在政治上已有江南人的力量,經濟上也預先侵蝕了多年。而北方麼……沒在人心和經濟上進行系統的吸融,貿然吞下去,絕對會種下南北對立的禍根。
所以他也希望茹喜能穩住滿清,給出足夠的賠償,幫著他安撫英華人心。
可沒想到,茹喜這賤人丟出來的東西遠遠多於他期望的,這些條件一旦兌現,南北隔閡日益加深,北方將成南方的殖民地,非但英華在吸北人之血,滿清上層也會借晉商的渠道,融入這殖民格局中,越扎越深。
照這種格局走下去,再過五年,英華一國裡,除了軍人和墨儒之士,還有誰願意去復故土?到時就是英華的工商巨閥帶著滿清這頭惡犬,一起壓榨北方,再要剷除滿清,高舉民族大義的旗號,怕是無比艱難。
「乾脆……」
李肆燥火上湧,就準備招來羅堂遠,乾脆動用軍情司把這婊子作了!
可作了茹喜,就不得不北伐……
來回權衡,李肆就覺為難,這一為難,兩天就過去了,連去居延的行程都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