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妃到太后

看了一圈,允禵涼意已從心口蔓到手足,怎麼可能?茹喜如此大逆不道,篡權謀朝,而他也經營了大清十年,眼下竟然沒多少人敢站出來,與他一起跟茹喜抗爭?

茹喜到底拿捏著什麼?朝堂袞袞諸公,難道還以為能靠她消弭南北紛爭,保下大清江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這一刻,允禵還真有了暴然而起,拔劍殺人的心思。

「大清這十年能過下來,是誰的功勞?十四爺你?不是,是銀子!」

茹喜再開口,允禵也是一呆。

「大清只剩半壁江山,更少了江南漕運,元年時國入所計不過三百萬兩,連旗人的鐵桿莊稼都得減半。可到了去年,國入已近兩千萬,這些銀子是怎麼來的!?」

「是官老爺賣力從泥腿子身上剝來的?還是靠內務府專賣攢來的?」

茹喜直指大清命脈,在場眾人,包括允禵都隱有所覺,再難開口。

茹喜話鋒一轉:「張廷玉,你說說,這些銀子是怎麼來的?」

張廷玉依舊不悲不喜,恭謹地道:「回太妃的話,臣只分掌戶部,不太明賬務內裡,就知厘金和省關所入已是田丁錢糧的兩倍之多,所以才有……」

話題轉到大清的錢糧根底,這就是允禵的弱項了,他十年來關注的都是軍務和朝堂,當然,這兩件事的根底還是錢糧,只是這方面他沒覺得有太大困難,而原因也歸結為南北商貨大興的緣故。

受南蠻的影響,田丁錢糧在大清國入裡所佔份額也越來越低。有當年江南厘金局的運作經驗,大清已在一國全面推開厘金制,不僅放開若干禁業,還奪去往日地方督撫手裡的經辦業權。過去流散於私人腰包的「陋規」,大多都被擠到明面上,由朝廷收稅。

江山只有半壁,也有好處,朝廷再不是睜眼瞎,以內務府和戶部等部門直管各地工商和厘金局,收得準也收得狠,軍機處更設了厘金總辦局,管事的正是吳襄。

除了厘金,大清還設了省關,商貨越省即收過稅,儘管繁重,可也是在南蠻便宜商貨上一層層加碼,商貨來往之盛,並未受此阻滯。

靠著這兩項,大清才能將國入拔到接近兩千萬的數目,當然,這也是南北商貨大興的大勢。不懂錢糧事的人還覺得大清國入跟南蠻比,還不算太過懸殊,南蠻去年也不過一億五千萬嘛,還不到八倍……

可連允禵都知道,大清國入是地方朝堂一塊算的,南蠻是隻算國庫的,如果加上地方的,南蠻年入怕是大清的十六倍。

但允禵很疑惑,茹喜說這事有何用意?這是大勢,又非她一人之力。

吳襄插嘴道:「厘金和省關能收這麼多,靠的是商貨來往。商貨來往得靠銀錢週轉,這些銀錢是哪來的?是大清這十年來新起的銀行和票行借貸,再追下去,銀行和票行的銀子又是誰給的本金?」

吳襄掃視眾人,眼裡滿是不屑:「乾隆二年時,我大清國庫已經空了,不是保寧銀行、大聚盛和魁星號那幾家晉商借款,朝堂以厘金和省關抵押,那一關根本就過不去。保寧銀行那幾家晉商的銀子又是哪來的?是太妃娘娘牽線,從江南銀行借的……」

一語出口,眾人譁然,允禵都驚在當場,這可是驚天秘聞!

吳襄掃視眾人,不屑地道:「晉商的銀行票號能興盛起來,能託我大清錢糧的底,這都是太妃娘娘的功勞!沒有太妃娘娘,大清早就土崩瓦解了。現在麼……太妃娘娘跟晉商一體,晉商跟大清一體!」

茹喜冷哼道:「大清要靠本宮這婦道人家才立得起來,可不是什麼光鮮的事,本宮絕不願提。可如今有人傻到以為砍了本宮的腦袋,大清就能國泰民安……」

她目中暴起精光,尖厲的嗓音迴盪在殿堂裡:「沒我茹喜,大清能養活四十萬大軍,百萬旗人和百萬官吏!?沒我茹喜,就沒這十年的大清——!」

這話鎮得眾人更是不敢出一口大氣,允禵也覺心口的涼意透穿腳底,將身體跟地板凍在了一起。

茹喜這話肯定是有誇大,但允禵已明白,那些王公宗親為何不敢站在自己這一邊,那些漢臣為何不作聲,自己跟弘曆之前的謀劃,簡直就像是在耍猴戲。

允禵能想象得到,當自己聯絡王公宗親和漢臣時,茹喜也已透過她的渠道,跟這些人交了底。大清的銀錢根子就是晉商,而她茹喜跟晉商一體。動她就是動晉商,大清即便沒斷了錢糧,在銀貨往來上亂一陣,就已是傷筋動骨的大事。動她更是斷了南北商貨往來的大勢,大清就算能逃過眼下這場劫難,也躲不過之後的苦日子。

不過……這並不等於自己就此認輸,就算你茹喜是大清的命根子,我允禵也不甘心當你的替罪羊。我終究是人,沒這麼大公無私。

允禵心中暗自想著,覺得形勢還未到最壞的地步,不必跟茹喜硬頂,保住小命再說。想想今早所作的安排,允禵就無比慶幸。茹喜啊茹喜,你能掌住紫禁城宮衛,可你能靠這點宮衛,跟城外三大營的十五萬大軍抗衡!?三大營,尤其是他直掌的西山大營,有高其悼坐鎮,怎麼也不會坐視茹喜篡權。

「廢話不必多說,十四爺,還有你的一干黨羽,大清就得靠著你們過這道難關了。」

見允禵也再無言語,茹喜冷冷笑著,宣判了允禵一黨的結局。一邊張廷玉等人此時終於有了反應,痛苦不堪地念叨著什麼,細聽好像是不雅還是怎麼的,大概在以他為首的漢臣心裡,就算是奪權,也得留點臉面,不然不好糊牆……今日這一幕,怕是他們心目中最難看的謀朝篡位戲了。

「太妃娘娘,正值國難關頭,大清就該絕了內爭,同心為國,就不知皇上如今可安好,太妃又有何策解眼下之難?」

張廷玉終於忍不住出聲了,隨便你們怎麼爭,但不能壞了大清社稷,這可是禮教道統所繫。他不僅追問乾隆情況,還要茹喜拿出解決方案。若是乾隆被害,方案也解決不了問題,漢臣可難以站在茹喜這一邊。

茹喜語調轉軟,幽幽感慨著:「皇上龍體不適,需要靜養。大清確是已生死一線,可本宮不過區區太妃,便是想要出頭,也無名無分,唉……」

這是跟張廷玉等漢臣派談交易了,張廷玉還在猶豫,吳襄慨然道:「太妃娘娘侍先皇度國難,扶立當今皇上,十年來未正名分,臣請奉太妃正位!」

殿中稀稀拉拉響起附和聲,張廷玉掙扎了片刻,無奈地道:「臣請奉太妃為皇太后……」

附和聲大了起來,有張廷玉表態,漢臣陸陸續續叩拜而下,請太妃就皇太后位,接著王公宗親們也都屈膝跪拜,就只有允禵、福敏和劉統勳等人強自站著,冷哼不斷。

茹喜也沒理會他們,朝吳襄揚眉,吳襄再道:「太后本得先皇賜名曰淳,而太后仁心高照,再另加‘慈’字,太后號‘慈淳’為善。」

茹喜輕嘆:「太后麼……」

她搖頭道:「不好,你們這是要哀家篡權逆國啊……」

眾人叩得腦袋蓬蓬作響:「請太妃就太后位,垂簾治政!」

茹喜掩面道:「你們讓哀家怎麼面對先皇啊……」

眾人再叩求……

茹喜更抽泣起來:「不可,絕對不可!」

眾人繼續叩頭,敦請就位的呼聲更大了。

乾隆十年二月二十一日,大清淳太妃茹喜就皇太后位,號慈淳,淳字沒什麼,這慈字的由來頗為古怪,據大太監李蓮英私下對心腹所言,此字似乎還跟南面聖道有關。好像是早年聖道跟《中流》總編白小山談到大清局勢時,聖道似乎口誤,把「茹喜」說成了「慈喜」,這話拐了幾個彎到了太后耳朵裡,太后就記住這字了。

慈淳太后上臺,但大戲並未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