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淡,不過是馬車上的火藥!」
護衛指揮只是個年輕的都尉,鐵青著臉,咬牙切齒地道。
「這就是他們的底牌?夠狠!」
儘管行前禁衛署就有告誡,都尉依舊心悸不已,皇帝要真在車隊裡,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速速回報於署長,敵人咬餌了!」
都尉吩咐著部下,再看看血肉橫飛,一片凌亂的現場,人人臉色蒼白,心中也是悽然。自己這支車隊也是餌,不過能吊上刺客的底牌,已是賺足了。
飛天藝坊的姑娘們都綴在車隊最後面,乘坐的是不起眼的侍從馬車,見這地獄般的慘狀,個個都打著哆嗦,花容失色。
「是什麼人,對皇帝有這麼大的仇恨?」
「除了韃子還有誰?」
「什麼韃子有這膽量,真是想不通啊。」
姑娘們也絮絮議論著,這些如花似玉,生長在安寧時光下的嬌女們,對南北相爭之勢顯然沒什麼感受。
就在車隊清理現場時,接近兩裡外的山坡上,一行人收了望遠鏡,悄然上了馬,朝東南急奔而去。
繞了好幾個大圈子,奔出近百里路,才進到一處不起眼的農莊裡,一個少女迎出來,正是馬千悅,她心緒不定地問:「大哥,事情辦得如何?」
馬千里下了馬,揉揉快磨爛了皮的大腿內側,搖頭道:「不清楚,只能做到這一步了,等回了商州再聽訊息。」
部下卻興奮地道:「狗皇帝肯定死了!六發蛟龍出海加上五百斤火藥,還能有活人!?」
馬千里招呼道:「咱們馬上走!灞陵大營的紅衣肯定要傾巢而出,封了退路,遲了咱們就走不脫了,妹妹,上車吧。」
馬千里雖有決絕之志,卻不是一心求死,辦事的人只是馬家蓄養的死士,他自已安排好了後路,還特意囑咐妹妹先到這裡匯合,跟自己一同離開。
馬千悅卻沒動,她看了看兄長,目光裡滿是歉意,然後一步步後退,馬千里的面頰隨著妹妹的腳步,也一分分發青,一層層變僵。
「馬——千——悅!你竟然出賣……」
「抱頭蹲地!否則格殺勿論!」
馬千里的咆哮被一圈冷喝聲打斷,上百黑衣人端著長短火銃從屋子裡湧了出來,將馬千里這十來人圍了個水洩不通。院子外的腳步聲更如潮水一般密集,顯然還有大批人手圍在外面。
馬千悅尖聲叫道:「別開槍!甘大人答應過我!要留我大哥性命!」
一個面目冷峻的中年黑衣官員說話了,腔調特別怪異:「那得看他自己要不要命!」
馬千里丟下短銃,高舉雙手,眼裡滿是憤懣,他猶自不甘地道:「西安城裡該是亂了吧?」
那中年官員遺憾地搖頭:「亂?在十六處地點抓二百來人,的確有點亂,不過跟前幾夜裡在兩百來處地點抓三千多人相比,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馬千里再看看妹妹,悽然笑了:「原來我們的行至早就在你們的眼裡了,馬千悅,你還真是個好妹子,我跟爹爹,跟叔伯們,在九泉下都會記住你的。」
馬千悅抽泣道:「大哥,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我們馬家!不是我要出賣你,是五爺爺和姥爺們要我這麼做的!你總是不聽他們的話,還要帶著家裡的子弟追隨嶽鍾琪。我們馬家已經給大清盡了忠,該是想想未來的時候了。」
馬千里哈哈一笑:「家族……果然如此,兩年前家裡人就勸我棄守西安,原來早存了這心思。罷了,就讓我們這些精忠報國的子弟,為你們這些賣國求榮的家人鋪路吧。」
他深呼吸,決然道:「皇帝肯定不在那車隊裡吧,也無所謂了,我馬千里能弄出這番動靜,大清會記得我!馬家……別想安安生生投效南蠻!」
那中年官員嗤笑道:「你?馬家?這事你們可都擺不上臺面。」
馬千里皺眉:「什麼意思?」
中年官員再道:「在牢裡等著看報紙吧,好戲才開場呢……」
馬千里一頭霧水,西安城裡,上到吳崖、劉興純,下到甘鳳池都一頭汗水。
「賊人居然能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這是什麼東西?」
「他們哪來這麼多火藥?」
於漢翼更是鐵青著一張黑臉,這場刺殺未遂本就是計劃中的,可馬千里在刺殺中動用的手段卻非同小可,若是以後皇帝再遇到這些玩意,禁衛署真難保皇帝不掉毛。
「這東西他們稱為蛟龍出海,是賊人在西安城北的禮花作坊里弄出來的,火藥出自舊清遺棄在城外的一處火藥庫,相應人手都是舊清火藥局的人,漢軍旗人。吳大帥焚了滿城,幾乎殺絕了旗人,這些人一直存著報復之心,不知怎麼跟馬千里搭上了線,搞出了這些東西。」
兩儀殿裡,甘鳳池的彙報讓吳崖有些尷尬,李肆卻沒理會,揮手示意隨侍把東西遞上來。
「泥馬這就是原始的rpg啊,我沒搞出來,卻被韃子搞了出來,還差點用在了我身上。」
李肆端詳著手裡木製裹銅的發射導軌,還有桌子上碎裂的彈片,如此犯著嘀咕。
所謂的「蛟龍出海」,其實就是大號的二踢腳,見識了英華紅衣的飛天炮,說不定還研究過未炸的開花彈,所以才有了這東西。仿製開花彈,再在開花彈尾巴上加一截推進器,以導軌定向,延時引爆,這就是窮人的火炮……
英華佛山製造局裡有這東西的概念設計,但沒誰願意接這專案去開發,因為軍隊現在沒需求。一方面是英華的身管火炮技術成熟,價格便宜,軍中裝備足夠,火力層次也滿足需求。一方面是英華陸地作戰都是壓著別人打,這種靠步兵抽冷子突襲,幾乎沒什麼精確度的傢伙,還找不到用武之地。
所以,李肆這皇帝被差點抽了冷子……
至於馬車上載著幾百斤炸藥行刺,這基本就是李肆前世資本主義帝國軍的待遇了,就只剩下狙擊手和ied(路邊炸彈)還沒登場。
「挖!深挖!連根拔起!」
讓隨侍記下這事,以後推動佛山製造局從事火箭彈的研究,李肆再品此事,越想越怕,也越想越惱,向劉甘二人下了命令,卻見兩人對視一笑,是有什麼文章?
「陛下,這不是挖的問題,是想栽贓給誰,想讓韃清亂成什麼樣的問題。」
劉興純這麼一說,李肆恍悟。是啊,兇手其實沒什麼好挖的,茹喜、恂親王、嶽鍾琪都有份,馬家不過是小棋子。既然清楚這局勢,根本就沒必要去找什麼證據,就看怎麼整治這些人對大英最有利,最能出他李肆的一口惡氣。
鎖定了目標,自然就有證據,人犯就在手上,要什麼證據沒有?
「所以你們之前才亂抓一氣?那麼由頭找到了沒?」
李肆依稀明白前幾日西安大清掃行動的來由,隨口問了一句,他自不必關心細節。
「由頭太多,有邪教,有佛道和清真寺,舊清官吏和腐儒書生,甚至還有意外的收穫,我們抓到了跟舊清官吏有來往的準噶爾人以及羅剎人,準噶爾人是噶爾丹策零派出的細作,羅剎人是跟嶽鍾琪有所來往。」
劉興純和甘鳳池此時卻面露苦惱之色,聽到噶爾丹策零和羅剎人,李肆更暗自抽了口涼氣,這是把西安的地下世界全都翻了出來。而兩人的苦惱李肆也很理解,素材太多,都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了。
「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把他們分別攀到茹喜、恂親王和嶽鍾琪身上,不,就連乾隆和漢臣派都牽上,讓他們去自相猜忌。」
李肆倒是最擅長處理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局面,一鍋燴了就好。
接著他臉色沉冷:「讓灞陵大營動動,給他們製造點壓力。咱們死了十幾人,傷了四十多,韃清必須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