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殿門的門檻,原本昂首挺胸的身形猛然變得佝僂,穿過廳堂,來到寢殿外,李蓮英小心翼翼地喚道:「主子,可醒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早被你吵醒了,小李子啊,你現在膽兒越來越肥了,連你主子的身邊人都敢隨手擺弄……」
李蓮英推門進去,低著頭諂笑道:「主子嚇唬奴才呢,那種人哪是主子的身邊人,腦子裡怕就記著別的名字,指不定什麼時候要害主子。」
一個霓裳拖地的身影顯了出來,塗抹得如罩上一層面具的面孔已看不出年紀,她踩著花盆鞋,款款行到一邊的軟榻上,斜斜倚著,李蓮英趕緊湊了過來,跪在一邊,輕輕敲起了腿。
看了看跟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李蓮英,茹喜沒好氣地道:「今兒個又怎麼了?皇帝還是大臣給臉色了,還是恂親王又數落你了?」
李蓮英笑容不變:「奴才算什麼人物,哪敢惹別人呢,只是瞧著主子的面,他們才不敢糟踐奴才……」
茹喜揮手:「行了行了,膩得慌,有事說事,你主子等會還要去看元宵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瞧出主子是真無心說閒話,李蓮英試探著道:「敢糟踐奴才的,也就南面那位爺……」
茹喜眉毛一下就揚了起來,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依稀還能看到細細的粉塵正從眉頭飄落。
李蓮英遞上一份《士林》報,茹喜接過來,一眼就看到首版下方的一幅畫,一個大清官員正揪著鐵柵欄哭嚎,狀極悽苦。
「梁泰來?你在內務府安下的人?區區一個小人物,《士林》也捨得花這麼大版面做文章……」
茹喜一邊看一邊嘀咕著,初時還不在意,看完了報道,臉色漸漸變得鐵青,最後啪地將報紙拍在李蓮英腦袋上,怒道:「李肆……你欺本宮太甚!恨不能剝你的皮,抽你的筋!」
茹喜心中燃起沖天怒火,報上說,這個梁泰來是滿清密諜,潛伏在襄陽刺探軍情,東院院事汪士慎被其套出絕密軍情,後有所覺,投案自首,梁泰來也因此暴露,鋃鐺入獄。
這事本沒什麼,茹喜一看就知道,是南面又借密諜案做文章了。南蠻這些年已經養出一樁驕橫跋扈的壞毛病,不管朝野官民,一旦爭得不可開交時,總喜歡拿外人來出氣。不是洋人頂缸,就是大清遭殃,這麼多年下來,習慣了。
不止是習慣,她跟李肆在這事上還多有默契,早前南面鬧桐城案,就是李肆傳過話來,要她配合,自張廷玉和方苞身上搞到罪證。這也給了她機會,借桐城案,她也以通敵反亂罪狠狠打壓了以張廷玉為首的漢臣派,張廷玉還有用,得制衡恂親王一派,所以一直留著,方苞則被趕出了朝堂。
讓她七竅生煙的是,報上介紹梁泰來時,提了她一筆,說這個梁泰來是李蓮英的爪牙,而李蓮英則是「老妖婆」淳太妃的奴才。
「本宮才四十四歲,敢稱本宮是老妖婆!?這報紙敢這般謾辱本宮,背後除了李肆還會有誰!?」
什麼元宵會,什麼朝堂政鬥,大小事全從茹喜腦子裡飛了出去,就只剩下一股滔天恨意。
這恨意當然不是報紙才勾起來的,而是幾十年恩怨相織一直壓在心間的。
這十年來,她左手扶起吳襄,跟恂親王和張廷玉兩派分掌朝政,右手借李蓮英插手內務府,跟南面生意往來,將一股晉商聚到自己腳下。忙著忙著,對李肆的恨意也淡了。甚至還在桐城案上又有了往來,恨意中還分出了一股自己都不清楚的莫名心緒。
可前年李肆驟然破壞南北協議,吞下了西安,事後還一副不屑解釋的傲慢嘴臉,又挑起了她的憤恨,乾隆你可以不理,十四你可以不理,我為什麼你都不知會聲?
現在南面的報紙又公然謾辱她,她當然清楚這不可能是李肆的授意,聖道爺之心廣納天地,怎麼會搞這種小動作,可她依舊忍不住地要想:爺,你既然沒管住報紙,那就是你成心的!
這一念起,就如火山噴發,積壓多年的憤懣找到了出口,轟然噴薄而出。
李蓮英附和道:「那李肆就該死……」
啪的一聲,茹喜一巴掌扇在李蓮英臉上:「這名字是你能說的嗎?
李蓮英愣了一下,才醒悟自己又觸到了主子的傷疤,趕緊叩頭賠笑。
「主子,那位爺正在去西安的路上,主子真是惱他,西安那邊還能做點文章。」
李蓮英心說這麼多年了,自己還沒摸透主子對那位爺的心意,也許是主子自己都不明白吧。
茹喜巴掌又揚了起來:「他就是金剛菩薩下凡!還用這種事去招惹他,你是活膩了麼?」
巴掌落到一半就收住了,茹喜目光閃爍,怒色也消了。
「馬家在那邊的確還有撲騰兩下的力氣,西安出點事也不是不可能。他搞慣了謀食於外,禍水外引,本宮也回他一手,這才兩不相欠。」
聽著主子的嘀咕,李蓮英茫然眨著眼睛,而主子下一問,讓他心口猛然一抖。
「恂親王不是老嚷嚷著要維新,要變法,總想折騰麼,小李子,你在西安有可信的人吧?」
李蓮英呆呆點頭,然後順著茹喜的手勢靠了過去,聽主子附耳低語,心口抖得更加厲害。
他哆嗦著問:「主子,會不會惹得那位爺……」
茹喜冷冷一笑:「所以才要先說給他聽嘛,當然,最後真出了事……」
她目光連帶臉色都變幻起來,恍若在夢境與現實中穿梭,話語也飄浮不定:「那就是我的大幸,大清的大幸,滿人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