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爭與爭何

唐孫鎬搖頭:「這利爭只是臺前的,現在還看不清楚之後要引出什麼。」

李克載揮開腦子裡繁複的根源計較,把心思轉到了爭鬥手段上,他道:「已經引出來了,這就是官僚在跟法爭!他們相鬥的手段已經變得下作,把民人當作籌碼,隨意扣上滿清密諜的帽子,之後是不是還要如東林跟閹黨那般不死不休,連國家也都成了籌碼啊?」

唐孫鎬斂容點頭道:「殿下有些過慮了,但這確是值得憂心之事……」

政事堂,範晉、薛雪、鄔亞羅三位次輔,以及陳萬策等閣臣相聚一堂,正舉行五日一次的政事例會,閣臣裡還有從地方升到部堂的向善軒、楊俊禮,以及只是列席會議的樞密院蘇文采、計司顧希夷,以及大理寺卿史貽直等人。

「此事到底該如何善了?」

範晉的語氣很不善,河西慘案已經上報到朝堂,武西直道和湖北的矛盾已是白熱化,不管此事有什麼本來面目,顧正鳴和楊燁兩人已不可能再並立,必須得下去一人。

「此事已涉民人,怕不止政事堂能全掌控住……」

史貽直追問道,襄陽巡按已收到河西法正投告穀城縣的訴狀。

陳萬策道:「掌控不住也得掌!此事不容民人再摻和進來!」

薛雪悶了好一陣,沉沉點頭。

鄔亞羅在一旁怒道:「你們當真要把民人當籌碼使?」

眾人都沒接腔,連範晉都默然。

穀城天廟就在昔日縣學旁,曾是縣學供奉孔聖之處,而今改作了天廟,天位旁立著的依舊是孔聖。

殿堂裡,修士祭祀們義憤填膺:「此事我們不能不管!這就聯絡諸家天廟,向湖北按察使司呈情!」

劉綸搖頭:「這是武西直道和湖北之爭,崔典史已經說透了話,扯上滿清密諜,不過是黨爭。我們天廟再插一腳,還不知道是幫誰搖旗吶喊。」

年輕的修士還一腔熱血,難以接受這種將民人當作棋子任意擺佈,把事實當作白紙任意塗抹的黨爭,都紛紛道,就算不去衙門呈請,也要通過報紙,讓天下人廣知真相。

哆的一聲,彭維新的柺杖重重落在地板上,迴音在穹頂回蕩不息。

「我輩聖賢之徒,能在新朝守禮教,正人德,靠的是什麼?是入天廟一系,不沾俗政,無慾而剛。我們只能教化人心,不再指點江山。若是以天廟之名出頭,怕要激起更大波瀾,大則天道一派以為整個天廟已有爭廟堂之心,小則巡行祭祀會視我們聖宗為天廟之害。諸位!牢記我們的立身根本!」

天廟經二十多年發展,已廣佈天下,除了相同的儀禮和《聖經》外,因陪祀天位的物件不同,以及相應祭祀和天廟的特長不同,漸漸發展為五大宗派。

彭維新這一派的聖宗和孔興聿的仁宗以啟蒙和立德見長,已吸納了大量堅持孔孟程朱的儒生為修士和祭祀,陪祀天位的自是儒家聖賢,聖宗隻立孔子,仁宗則立孔孟,還有極少數立了程朱。

聖宗仁宗天廟還不算多,最多的依舊是供奉媽祖、盤娘娘等民間神明,以醫事見長的善宗,這也是翼鳴老道和徐靈胎等人最初立起來的天主教主脈。

還有一些沒有道家真傳的道觀,在時代大潮下改了傳承,將道觀改作天廟,但還供奉著道家仙神,這一派更擅長生死儀禮,自稱為積塵世功德的德宗。這個名號也被少數野和尚廟拿去用了,因此在國中某些地方,某某寺變成了天廟也不算出奇。甚至在呂宋、馬六甲和亞齊,還能在天廟的天位旁見到耶穌像和安拉像。德宗這一派的天廟最多,因為它將以前民間祭祀各類神明的廟宇都囊括了進去。

另外一派則有眾多分支,例如陪祀老莊的玄學天廟,陪祀墨翟乃至魯班的百工天廟、以及陪祀倉頡、伏羲、神農的造字、術衍和農事天廟,這些天廟的修士祭祀一邊辦生死事,一邊研究相應學問,自居隱士,被稱呼為隱宗。

最後一宗更不一般,是朝廷、軍方乃至地方所建的烈士公墓,以護墓為基礎建起的聖武天廟,更有國家所立的英烈祠和聖武祠為龍頭,被稱呼為武宗。軍人和軍人家屬以數百家聖武天廟為紐帶,也結成了一股龐大勢力。

不管是哪一宗,都被巡行祭祀會以儀禮和《聖經》連為一體,同時也有一條「鐵律」,那就是不問俗政。若某家天廟,某位祭祀違律,巡行祭祀會從資金到輿論都會加以制裁。

當然,再堅定的鐵律,也擋不住歷史大潮,眼下天廟涉政事頻頻發生,但還都只限於地方基層,未來如何變化,所有人都心中沒底。如今在穀城天廟,因河西鄉慘案,穀城聖宗天廟正要涉足一國黨爭的漩渦,如果彭維新和劉綸不在這裡的話。

彭維新強調了天廟之根,修士和祭祀們不得不打消了集體請願,代民發聲的念頭,但他們也不願就這麼袖手旁觀。武西直道與湖北地方的衝突源自朝堂黨爭,而民人夾在中間,份外難受。河西鄉村人受害最深,反應也最烈,而其他民人也都揣著大大小小的怨氣。

劉綸道:「老師,天廟本就是解民人憂苦之地,我們不可能置身事外,此事總得有所聲張,是不是報給徐葉等總祭,求請他們告之朝堂。」

彭維新點頭道:「報給總祭乃至整個巡行祭祀會是必須的,但怕總祭們都有憂慮,不知該怎麼說,說給誰,說的人不對,話不對,那就是整個天廟在迫壓朝堂。」

想通了天廟的處境,眾人都在皺眉,這確實是一樁難題,最後劉綸嘆道:「也就只能先上報,待總祭們商議出應對,在巡行祭祀會上有所決議了。」

彭維新卻滿臉不甘地道:「老夫就在那!槍聲、慘呼聲,就在老夫耳邊!老夫不能坐等!」

他心意已決,毅然道:「此事天廟不能作聲,但還有人能作聲!」

劉綸並眾人問:「那是何人?」

彭維新道:「東院!」

劉綸眼中一亮:「汪瞎子!?」

彭維新緩緩點頭:「是他,但又不止他,汪瞎子,現在已不止是一個人,他在東院已成一派,自詡為民代言,我相信,有他那一派出面,冤魂能得安息,生者能復清白!」

劉綸嘆道:「若東院再插手此事,朝堂黨爭怕是要變成一國派爭,再無寧日。」

彭維新搖頭:「這大英一朝,何時寧過?否則我等為何要避入天廟,修身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