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籌碼誰坐莊

江明肅穆地道:「事急從權,為了扳倒顧正鳴,乃至扳倒顧正鳴上面那位,不過是虧小節而全大局。」

崔至勇無言,目光閃爍了好一陣,想了想自己的前途,點頭退下了。

十月十五日,武西直道漢陽署衙,顧正名攤開本章,急急而就:「穀城有滿清密諜混入河西,借武西直道事翻攪風雲,穀城父母坐視密諜發動,至生河西慘案,臣不知其用意為何。」

河西慘案還未傳開,此時李克載並不知道,自己正準備放棄過問的一樁事,正在急速發酵。

之前範晉給他提了獅虎兩黨的事,讓他暫時滅了把秘書使林禁軒告發上去的心思。一來也確實沒什麼證據,二來如範晉所說,父皇該有既定佈置,三來麼。他又不是都察院的人,管這事就名不正言不順。

但李克載還是覺得有什麼事沒想透,這一旬執勤都有些心不在焉,二十日那天,想到明日又要去熬那文牘地獄,他內心更是煩躁不安。

「見習李克載!領人列隊交班!」

他的「師傅」航海長粗暴地打斷了他的思緒,李克載不得不帶著同窗和官兵們,在寧綏戰船的甲板上列隊。這是跟另一艘禁衛巡隊的戰船交班。

都是古里古怪的戰船,黑煙繚繞,都未生帆,兩船的官兵們列作整齊橫隊,相互敬禮致意。

「還是跑不過我們,哼……」

「炮打得也沒我們準。」

「現在若是給他們來一炮,轟沉的可能性多大。」

「那是友軍誒!你們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交班的最後環節是兩艘戰船並列同巡,這時雙方自然就暗自較上了勁,作為皇子座船,寧綏號保養得更好,官兵素質更高,自然比對方略勝一籌。同窗們看著幾十丈外的友船,抒發著勝利者的優越情懷。

李克載心頭一跳,豁然開朗。

他忽略了政爭的手段,從桐城案到最近的一些案子,乃至武西直道案,好像黨爭的手段越來越下作,越來越沒廉恥了。

「段老夫子說,要鬥而不破,這不破的到底是什麼呢?」

十月二十一日,又該他去秘書監上工了,在去秘書監的路上,李克載還這麼想著。

這一日,他才見到了什麼叫沒有廉恥。

「顧正鳴和楊燁又上本章了……」

當然,顧正鳴的還是在前面,說的正是河西慘案。李克載注意到,兩邊都在講此事當作籌碼,用來彈劾對方,而兩邊卻又有共同點,那就是河西鄉河頭村的村民裡混有滿清密諜。

「這上面的事他們可真是一致啊,滿清密諜,寫下這幾個字時臉皮真的沒紅過麼?」

李克載暗自吐槽,這滿清密諜可真不值錢呢,哪裡有坑就栽到哪裡。他見識過桐城案,對「滿清密諜」一詞下意識地就等同於「替罪羊」。

接著他又一個激靈,如果事實是沒有密諜,事實是場意外,那麼顧楊二人的爭鬥,是不是太沒原則,太不講手段了?拿民人來當犧牲品不說,還扯來滿清密諜,繞著圈子給對方戴上一頂「賣國」的帽子,這是鬥而不破麼?這是要把朝堂和地方鬥得千瘡百孔!

再見林敬軒依舊一臉風輕雲淡,李克載終於忍不住了:「林秘書,怎麼顧正鳴的本章還是在楊燁的前面?而且說的還是穀城一縣的地方事務,不該是楊燁的本章先到嗎?」

林敬軒溫和地笑道:「此事跟武西直道相關,也許是顧正鳴先收到了訊息。」

看此人把漏洞百出的謊話也說得這麼面不改色,李克載心頭翻滾起層層陰霾。

這就是官僚,如段老夫子所說的那般沒有根,他們就像是寄生在大樹上的藤蔓,然後奪了大樹的營養,漸漸鵲巢鳩佔。如果這大樹是皇權,皇帝要被他們架空,所以父皇才會創出東西兩院和地方議院。但現在,官僚不僅在黨爭,還開始伸枝展葉,要擾亂乃至遮蔽父皇的視線。

李克載雖只有十六歲,卻歷練頗多,已小有城府,就哦了一聲,再沒追問。

見他利索地在常報冊上簽名,林敬軒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心說還好顧正鳴懂事,在遞本章的時間上總是能搶先一步,自己才能循常報房的預設規矩幫他一把,不然這未來的太子還真要起疑。

不過……十六歲就是十六歲,而且還走的是武途,怎麼可能懂得這麼深沉的門道呢?恭送李克載離開,林敬軒又暗自嘲笑自己的膽怯。此時他並沒看到,李克載的臉色異常沉冷。

「我該怎麼辦?這就是面對一頭如山的怪獸,我不知道我該不該插手,又該從哪裡下手,甚至我都不知道目標。」

在行宮露臺眺望大海,李克載心潮起伏,接著他忽然想起了父皇的一句話。

「武人之心……難道父皇不僅是讓我看,也是要看我,看我會做什麼?做到什麼?」

李克載思忖著,眼中漸漸升起堅定的光亮。

穀城監獄門口,一個白髮蒼蒼,身著素麻長袍的天廟祭祀被典史崔至勇送了出來,老祭祀臉上還溢著滿滿的怒色。

老祭祀正是彭維新,他質問崔至勇:「滿清密諜!?難道不覺得荒謬嗎!?殺了人不夠,還要構陷於人!?」

崔至勇攤手道:「這事很複雜,彭老,您就別摻和了。我和江知縣都是過河卒子,朝不保夕,也就是您,誰都不敢為難,換了別人,怕也是要拖下水,壞了天廟名聲。」

彭維新喘了一口大氣,再道:「卒子?在你們眼裡,民人都是隨意擺弄的卒子?」

崔至勇嘆氣:「難道不是嗎?他們可以搞出人命關天的大事,可他們自己能收拾局面嗎?既然收拾不了,那就只能靠官府,官府裡從來都是拉幫結派的,拿民人來作爭鬥的籌碼,古往今來,不都這樣嗎?」

彭維新滯住,這話說得粗,但道理卻不粗。

崔至勇道別後,彭維新的弟子劉綸迎了上來,卻聽彭維新正自語道:「過去是這樣,可現在……儒生既然當了天廟祭祀,不再問政,那麼民人也有可能不再是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