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宏時強調,錢這獅子雖然鼎革了舊世,但利外有弊,同樣猛烈。就因為錢能換到萬物,所以人心很容易受其誘引,失去底限,由此人世也會禍亂不斷。
這時段宏時重提老論,要破開國家這頭老虎對人的人身壓榨,就得靠錢這頭獅子,但要約束獅子,又得靠國家這頭大老虎。二者互鬥,但又鬥而不破。
但跟以前不同,段宏時對這「鬥而不破」有了細述,讓李克載頗感新鮮。
「本朝奉天道,本民心,天人之合在法,法即本朝道統。獅虎相爭,必繞法權、法行和法判而鬥,如此國體方能跌撲不破。」
「觀本朝在法之三事上,立制未全,經行未詣,東西院、法司和廟堂的政構,猶有未善之處,該如何聚散,是撼一國根基的大事。」
段宏時對皇權、法權和官僚之權的結構還很擔憂,認為現在的體制還很不完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乃至影響到一國前程。
看到這,呂宋亂相,周寧與地方官的爭鬥,甚至之前看到薛雪和陳萬策似有不睦,樁樁事都湧上李克載的心頭,讓他忽然覺得,段宏時所言不是未來之事,現在似乎已有徵兆。
書看到一半,後面還有大量關於「今人世,錢為本」的分析評述,但李克載心思已經亂了,再看不下去,腦子裡就轉著雜念,輾轉反側,半夜才近閤眼。
可能是剛剛入睡,就被喚醒了,聽行宮腳步聲雜亂不定,心臟如一塊鉛重重沉下。
聖道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寅時三刻,「英紀天時」為凌晨三點五十分,段宏時辭世,享年八十五歲。
「你的老夫子,我的老師……走了。」
行宮御書房裡,李克載單獨與父皇相談,見父皇眼圈一片紅腫。
「下午你在時,老夫子舉起了三根手指,說他還有三樁心願未了。」
父皇找他,顯然是要解釋之前為何要帶他跟老夫子見面,李克載不敢插嘴,就靜靜地聽著。
「第一樁,是逐韃清,復故土。」
想到依稀聽到的十年,李克載明白了,那是父皇向老夫子許下的承諾。
「第二樁,是老夫子在段家一脈的傳承……不是克銘,是克銘將來的兒子。」
李克載本還嚇了一跳,以為二弟要改姓段,聽到這話才鬆了口氣。
「第三樁,你看了老夫子的書嗎?」
父皇接著這麼問,李克載趕緊點頭,心說還好剛才看了,只是沒看完。
「那麼,周寧的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父皇忽然來了這麼一句,李克載腦子有些懵了,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不該接控狀,不該許諾代為上告。
可再想到天廟裡的歌聲,那個小天女專注的神情,李克載漸漸回覆了勇氣,既是錯的,就該糾正!母親不就是一直這麼教導自己的嗎?
李克載鼓足了心氣道:「兒子覺得,有過必罰!有罪必究!」
御書房裡沉寂了好一陣,然後父皇沒頭沒腦地轉開了話題:「第三樁事,老夫子請立太子……」
李克載腦子嗡一下就炸了,他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話,但他本身是非常恐懼這事的。倒不是怕什麼歷代殘酷的儲位之爭,而是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是當皇帝的料,尤其自己的爹爹把那龍椅坐得那般輝煌神聖,沒人配接著坐下去。
自己這爹爹是開國皇帝,還不是簡單的開國皇帝,老夫子的《新三代論》就說得很明白,是開新世的皇帝。而之前辭世的翼鳴老道,以及徐靈胎、葉重樓那幫天廟頭目嘴裡,爹爹更被私下說成是跟老莊孔孟墨翟並列的聖人,而且是末聖。
不僅名位和威望高於歷代皇帝,自己這爹爹的權柄也重於歷代皇帝。別看在大義上爹爹不是君父,可在實權上,他這爹爹創下皇帝直領軍、法、錢糧和外事等權的經制,雖然現在一樁樁都在往外拋,但沒哪個皇帝能像他爹爹這樣,說要打誰,說要養多少軍隊,沒有臣子有權吱聲。
當然,爹爹這皇帝對內的權就少得可憐了,不能向國庫伸手,不能說殺誰就殺誰,甚至收多少稅,都得跟東西兩院商量著辦,人家鐵了心的反對也只能乾瞪眼,甚至報紙上冷嘲熱諷,滿紙春秋,爹爹也只能受著,不過這反而坐實了聖賢之君的名聲……
再說功業,韃清盛世揭竿而起,數年立穩了腳跟,氣死康熙,逼「死」雍正,現在的乾隆還是被爹爹扶起來的。
對外就更不必說了,打敗西班牙,囊納呂宋乃至南洋,獨得南洲百萬裡之地,甚至東洲都佔了一腳。現在四面開花,除了韃清故地和西域,爭的都是華夏數千年來都沒涉足過的異鄉他地。
于軍,龍旗飄四洋,紅衣震河山。
於民,家家得生計,溫飽已是恥,富足不難得,有手又有心。
於士,天廟固人心,學堂聲琅琅,千萬野遊兒,盡皆在學鄉。
還有太多,根本就說不過來……在李克載心裡,父皇的形象就是那面雙身團龍旗,若他不是皇子,只是普通的海軍副尉,滿心想的也是為這面旗幟而戰,縱死也不悔。
儘管父皇自小對自己就沒太板著臉,總是親切溫和,但帝王乃至聖人的威嚴就蘊在親情之後,李克載越年長,就覺這威壓越重。
要他接過父皇的位置?他怎麼可能幹得好!?到時國人怕都會說,唉……陛下的兒子就是這個樣子?真是讓人失望。
是的,怕讓國人失望,怕現在已到了黃泉的老夫子失望,怕日後也去跟老夫子為伴的父皇失望,怕幾乎是溺愛著自己的母親失望。
所以李克載始終抗拒著這一天的到來,他……患有「太子過敏症」。
因這恐懼,他滿臉是汗,下意識地就想推辭,同時也想,照著古時的禮法,他也必須做出推辭的樣子。卻不料父皇道:「老子的責任當然得兒子來背,你既是最大的一個,自小又愛武,有武人之心,除了你,還有誰能背得起來?」
這話有些費解,武人之心跟太子,跟未來的龍椅有什麼關係?
李克載有些恍惚,可父皇一改往日說透事情的態度,揮著手,示意此事不容更改,就把他趕走了。
「本來不想這麼早的,可老師沒能多堅持幾年,就只能把兒子先拉出來擋槍了,這非我所願啊。」
看著兒子迷迷糊糊地退下,李肆發出了深沉的感慨,老頭啊老頭,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呢……咱們還有太多事,要一起商量著辦呢。
夜風中,李肆埋坐著,雙手掩面,二十多年來,跟自己這便宜師傅攜手同行的光陰在心中淌過,不覺間,淚珠滑落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