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廟裡正有人來往不斷,默默叩拜天位和盤娘娘像,李克載有些沮喪,沒聽到他所期盼的歌聲,也沒見到他想見的人。
端詳著天位旁該是新造的盤娘娘像,李克載暗自搖頭,心說跟蕭娘娘越來越不像了,蕭娘娘就是盤娘娘這事,他從小就知道,而且更知道這是不可公開說的秘密。
再仔細看塑像,李克載忽然覺得,也許是蕭娘娘越來越不像人們心目中的盤娘娘。如今的蕭娘娘戴著眼鏡,領著自己那位「野蠻」、「刁鑽」,從小就愛欺負他的姐姐,埋頭研究醫藥金石,就如博學之士,哪還像這「盤娘娘」,眼眉間滿是悲天憫人之色。
腳步聲打斷了李克載的思緒,一群麻衣少女從側門飄然現身,在殿堂一側列隊站定,李克載頓時欣慰地咧嘴笑開。
箏、鼓、琴、瑟、蕭、笙,樂師們帶著各色樂器魚貫而入,由麻袍老者引領著,奏響幽雅旋律。
「遊子衣,慈母心,燭光夜風針針尋……」
「囊中書,嚴父命,識數知理仁人情……」
……
「行萬里,喚鄉音,不分南洲與北庭……」
沁人心脾的女聲悠悠盪起,唱響一首天曲,名為《人德》。李克載的目光緊緊落在前排一位天女身上,十三四歲,嬌小的個子,眉目娟秀,臉頰還顯著一絲嬰兒肥,正一板一眼地唱著。她的歌喉帶著一股跟她個子很不相符的深沉力度,讓她成為將和聲綿延得更厚重的中心,而她的手還隨著韻律一張一握著,似乎隨時要應歌而舞一般。這聲音和這身形合在一起,看得出她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歌曲中,一股純粹到極致的氣息自她小小身軀薄發而出,更增天廟一份肅穆神聖。
小天女專心地唱著,嘴角還一直勾著甜甜的笑容,李克載看得如痴如醉。一曲終了,他滿足地長嘆口氣,沒去驚擾小天女,昂首步出了殿堂。
「那份訴狀……我要遞上去!」
看向四個同窗,李克載堅定地道。
四人好奇地問為什麼,李克載道:「我聽到了,我看見了,我不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不管我是皇子,還是海軍副尉,我都是華夏子民,所以……什麼政爭,我不關心,我先得盡到最起碼的職責。」
說完他回頭看看天廟,再道:「守護美與善,剷除罪與惡,行天下就這麼簡單。我相信,在我們英華,頭頂終究是朗朗乾坤。」
話語中蘊著滾燙的少年熱血,心性經歷了一番磨礪後,李克載照著他的本心作出了選擇。
來帶黃埔的總帥部海軍部署衙,李克載跟海軍情報司完成了形式上的戰報交接工作,就找到了蕭勝。貴為海軍總帥,樞密院知政,蕭勝這兩年屁股就一直黏在黃埔,自他的辦公室向外眺望,黃埔船廠的情形一眼入目,他直直盯了兩年,就看著一條條戰列艦下水。
此時李克載才從蕭勝這裡得知第二次錫蘭海戰的最終結果,聽到胡漢山重傷,老將林亮以下三千多人戰歿的訊息,李克載默然。
有魯漢陝帶著主力艦隊殺回去,雪恥指日可待,李克載將心思轉到眼下之事上,向蕭勝談了呂宋見聞和周寧的問題。他要蕭勝幫著參謀,是該找大理寺卿史貽直,還是找首輔湯右曾,或者直接跟父親談。同時還找他要快船,立馬趕回東京。
「小子,當心陛下揍你屁股!這可不是你能管的事。」
蕭勝的反應就是如此,還伸手要奪李克載手裡的卷宗。可看到李克載橫眉冷對的神色,蕭勝愣住,他忽然生出一絲錯覺,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還是小小外委把總,蹲在河塘邊當訊守,第一眼看到他的四哥,當今的皇帝。
一般的氣勢,一般的堅決,算起來年齡也差不多,蕭勝欣慰而又頭痛。
不,這不是小李肆,更像是小詠春……這小傢伙就沒傳承到他父親的「奸猾」,也沒他父親的深沉,當然,更沒看破人世的睿智。可就是這倔勁,似乎比他老子還硬。
蕭勝斂了神色,肅容道:「你真心想管此事,就只能跟陛下談,千萬別繞過陛下去搞小動作,一旦陛下接下了此事,你就再不能過問。答應這條,我才派快船送你回東京,否則……別逼我清掉你的海軍履歷!」
李克載皺眉思忖片刻,點頭道:「成交!」
談定好細節後,李克載告辭,蕭勝又如往常一樣,抱著胳膊眺望窗外,可目光卻沒落在船廠,而是越過船廠,投向更遠的南方。
嘴角升起深深的不屑,蕭勝低聲道:「周寧……民間戲言,皇帝怎麼還不屠戮功臣,看樣子你是急著要犧牲了,真是你的話,我很欣慰。」
副官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急報,蕭盛臉色驟然大變,許久之後,他癱坐回椅子,苦笑道:「原來是老天爺發了急……」
這邊李克載剛出了海軍部,想找同窗們聚聚,卻又被海軍部的人急急叫住。
再進蕭勝的辦公室,見蕭勝臉色灰白,雙眉緊鎖,一副似乎天塌了一半的模樣,李克載心絃劇震,出了什麼大事?
蕭勝將一份文報遞了過來,粗粗一翻,李克載身形一晃,臉色瞬間跟蕭勝同步。
「段老頭……」
李克載其實本想說「段老夫子」,但開口卻成了少時跟著兄弟姐妹們在背後說慣了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