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用心,南洋的荷蘭人自己也清楚,就因為直面賽里斯的巨大壓力,同時前途未卜,巴達維亞當局,上到總督,下到普通的荷蘭士兵,心中都揣著滿滿的恐懼,外加難以抑制的焦躁,這位總督秘書的心理是南洋所有荷蘭人的共同寫照。
兩人都是用本地少有的不列顛語說話,隔壁一桌酒客聽到了隻言片語,居然哈哈地笑了起來,用明顯帶著鄙夷的目光掃視兩人,嘰嘰咕咕地議論著,用的是西班牙語。勞倫斯依稀聽到了「自不量力」、「垂死掙扎」之類的字眼,頓時生出警惕。葡萄牙人幾乎就是賽里斯的盟友,而西班牙人也跟賽里斯走得很近,甚至跟不列顛的貿易商聯手搞走私貿易,大肆往不列顛傾銷賽里斯商品,不列顛國內工業主、議會和政府對西班牙人是恨之入骨。
原本就是世仇,現在又添新怨,勞倫斯不敢說話了,怕在這地方惹出禍端來。
跟著總督秘書各懷心事,舉杯消愁,外面碼頭忽然喧鬧起來,有人衝進酒館道:「是賽里斯的巡航艦進港補給,聽說還是魯將軍的座艦。」
這座酒館算是碼頭區的高階會所,酒客多是有身份的歐羅巴諸國商人、船長和官員,聽到這訊息,居然都舉杯道:「為了魯將軍,乾杯!」
魯將軍?
總督秘書不解,勞倫斯倒是記了起來,現任南洋艦隊司令官,賽里斯海軍中將魯漢陝。
「魯將軍也是一位著名的大航海家,他應該剛完成了環繞南洲的航行……」
「當年也是他率領船隊遠航到歐羅巴,跟我們葡萄牙建立了外交關係,據說他離開的時候,首相的女兒和侄女在碼頭上當眾大哭啊。」
「我記起來了,賽里斯套子不就是魯將軍他們在歐羅巴傳開的嗎?」
酒客們紛紛議論著,而當有西班牙人再說到「魯將軍還去過東洲,跟我們西班牙副王討論過貿易問題,大帆船貿易能保留下來,我們還能借著這條商路做自己的生意,魯將軍也有功勞啊」,一直只埋頭在巴達維亞,還因恐懼賽里斯人而幾乎得了自閉症的總督秘書很是不解。
「南洲是哪裡?東洲又是哪裡?」
勞倫斯雖在賽里斯國內,卻也不是什麼都懂,對葡萄牙語、西班牙語的「南洲」、「東洲」稱謂也不太明白,茫然時,隔壁那桌西班牙人正起身離座。為首一人用不列顛語道:「南洲是賽里斯人發現的,就是這個名字,而東洲嘛,就是歐洲人所說的美洲。賽里斯人把北美洲稱為上東洲,南美洲稱為下東洲。」
勞倫斯下意識地失笑:「東洲……這裡就是遠東,東方的盡頭,他們還把美洲叫東洲?」
那西班牙人聳肩:「對歐洲人來說,這裡是遠東,可對賽里斯人來說,這裡是……中洲,他們也叫中土。」
總督秘書更覺好笑:「果然是愚昧封閉、狂妄自大的賽里斯人,還跟以前一樣,總覺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西班牙人笑了,不屑地笑了,勞倫斯卻怔住,這西班牙人在笑什麼?不就在笑歐洲人稱呼賽里斯為遠東,就是以歐洲為世界中心麼?
西班牙人深沉地道:「認為自己是世界中心這種心態有什麼錯?要錯也是錯在是不是有同樣的力量。」
這話帶著些慨嘆,也許是在追憶自家日不落帝國的榮光。
勞倫斯諷刺道:「比如你們西班牙?」
西班牙人咧嘴一笑:「不,我不是西班牙人,至少現在不是了。」
在勞倫斯和秘書的錯愕中,此人抱拳作揖道:「鄙人岡薩雷斯,現在是賽里斯海軍少將,南洋艦隊參謀長……」
直到岡薩雷斯帶著一幫服務於賽里斯海軍的西班牙人離開,勞倫斯兩人才醒悟過來,然後出了一身冷汗。
「賽里斯人跟西班牙人的關係竟然這麼密切,能讓西班牙人參與艦隊的指揮和管理?」
勞倫斯對這樁事實感到格外恐懼,他努力地追索著這事背後的意義。自然,對華夏曆史不甚了了的勞倫斯,肯定沒有讀過唐史和宋史,並不知道,當華夏國力鼎盛,國民自信時,心胸也是格外寬廣的。
想到賽里斯人將美洲稱呼為東洲,似乎在報紙上還見過什麼東洲伯的事蹟,賽里斯人已在美洲墾殖,勞倫斯猛然一個激靈,美洲……難道賽里斯人還在美洲跟西班牙人聯手了?」
深想下去,勞倫斯更是汗如雨下。遠東對此時的不列顛還不算什麼,可美洲,尤其是北美的殖民地,那可是不列顛最重要的原料地和市場……
當然,勞倫斯不可能以超前的眼光,從土地角度去看待美洲。在他看來,威脅更多是在賽里斯人跟西班牙人達成自由貿易協定,由此賽里斯的商品源源不斷從西班牙人的領地傾銷入北美,那可是要斷不列顛命根的可怕前景。
「莫頓上校的話,在某種層面上還是真的,賽里斯……就是我們不列顛的大敵。」
勞倫斯不得不發出這樣的感慨,而總督秘書則欣慰地附和著點頭。到頭來,勞倫斯不僅沒有說服總督秘書,自己反而被現實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