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道別,鐘上位忽然噗通跪下了,魯漢陝心說這胖子是不是又要再賣一次下輩子,卻聽鐘上位道:「小人的事,還望將軍大發慈悲,莫道給皇上聽……」
咦?鍾老爺這思路還真是開闊呢,怎麼想到皇帝了?
鐘上位蓬蓬叩頭道:「聖心就是天威啊,將軍!雖說雷霆雨露都是皇恩,可小人委實受不起老天爺的恩威了,就容小人在珊瑚州守著這點恩賞吧……」
話說得漂亮,魯漢陝卻明白了,鍾老爺是怕自家被皇帝惦記上了,要再清算舊賬呢。他嘴上敷衍著,心頭卻道,陛下正盯牢了整個華夏,乃至整個寰宇,哪有心跟你這死胖子計較?
戰艦在珊瑚州所有人的歡送下向北駛去,直到帆影消失,大家都還戀戀不捨。
鐘上位找到徐福,目光躲閃地道:「那個……徐院事,咱們是不是該開鄉院,議議之後的事了?」
徐福的眼神也盯在自己的鞋子上,低聲道:「聽老爺……呃,好,好的,鍾總司。」
戰艦的舵臺上,珊瑚州早已不見,只能看到海道外一片片炫目奪人的珊瑚礁盤,可一個人依舊盯住珊瑚州的方向,眼神也如礁盤一般恍惚迷離。
魯漢陝的聲音響起:「方武,想明白了麼?」
出神的正是方武,他轉身恭謹行禮道:「小的想通了,小的就是那最惡之人,再不能留在珊瑚州,礙了大家的前程。」
魯漢陝沉聲道:「你有幹才,也有心志,若是用在國人身上,那就是作惡之能。所以我才把你帶了出來。你自己也清楚,若是我們不到,珊瑚州怕已成了賊窩,而你就是化外之地的賊頭。」
方武認命地道:「但憑將軍處置,小的毫無怨言。」
之前調查珊瑚州之亂,魯漢陝看清了方武此人。珊瑚州演變為一方壓另一方的局面,都是方武的謀算。如果他們沒到,方武就能在珊瑚州生殺予奪。
但不管是用心,還是作為,方武都還有自辨之處。他畢竟是在為整個團體,為所有人的未來著想。甚至要殺徐福,也都是殺一人救百人的理念。當然,如果那一刀真砍了下去,這理念多半就會變成為了我一個,殺光所有人的護權之心,而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魯漢陝雖然放過了鐘上位等人,推動雙方和解,但方武卻再不能呆在珊瑚州,他還在珊瑚州,大家都會留著沉沉的心理陰影。
而要論罪行,方武犯了脅迫和綁架、謀殺未遂,背景又頗為複雜,此人如何處置,魯漢陝就得另作計較。
見方武已有體悟,魯漢陝道:「我且問你,你有沒有以命博取大功業之心?」
方武苦笑道:「若無此心,又怎甘遠涉重洋到這南洲來?」
魯漢陝點頭:「西洋公司一直在尋人才,我看你合適,去他們那吧。」
方武呆了片刻,才回過味來,大喜若狂。之前他不過是個小小鏢頭,求的是最低一級民爵,而現在有魯漢陝這樣的大人物引薦,在西洋自能闖出一番事業。
只是他還有疑惑,西洋公司看中的是什麼本事,魯漢陝為什麼覺得自己合適呢?
魯漢陝微微笑道:「西洋公司正圖謀天竺,就需要你這種鐵石心腸,膽大妄為,不把人當人看的強人……」
方武品了一陣,暗自打了個哆嗦,覺得魯漢陝的笑容格外猙獰,可再想到他所提到的事業,心頭也升起熊熊火焰。
戰艦北行,官長艙裡,魯漢陝和藍鼎元正踞案對酌。兩人雖在年紀、領域和閱歷上相差很多,可幾個月海外共處也已相談甚歡,彼此都能談到私見。
魯漢陝道:「就我本職而言,當然樂於見到國人海外拓業,寰宇東極盡為我英華國土。可平心而論,我覺得國內之事更為重要,國中上下理順,百業興旺,自能容下億萬之民,又何必讓國人飄落海外紮根,生出這麼多事端?」
他嘆道:「理州、朗州都出了亂子,不是咱們去得巧,珊瑚州更是不堪設想,這是他們上下利不一致。等各海外領地人口繁衍,諸業興旺,還不知要出什麼事。這麼遠,朝廷也難以管治,國法也淡漠難制,到時跟中土離心離德,豈不是自尋煩惱?」
藍鼎元一杯飲下,也道:「是啊,扶南跟南洋公司就一直矛盾不斷,扶南也就三十萬人不到,而呂宋已有七八十萬人口,還不知潛藏著什麼事端,不過呢……」
他再列舉了一個數字,讓魯漢陝嚇了一跳:「行前的時候,我從戶部那得知了一個訊息,去年人戶清查有了結果,你知道眼下我英華一國有多少人嗎?一億三千萬……」
見魯漢陝呆住,藍鼎元再重複道:「沒錯,一億三千萬,其中我英華兩廣福建舊地是四千五百萬,而江南三省是五千七百萬……」
「先別吃驚,更要命的數字還在後面。這幾年人口清查都是戶部人口司和神通局聯手而為,對人口繁衍之勢有了更細緻的掌握。聖道十四年,人口新增高達一成二!比十三年長了三個百分點。按照神通局的預估,三十年後,我英華現有國土下的人口就將翻倍,到時就有兩億七千萬!三十年後,北方故土肯定要回歸華夏,加上北方人口,全國總人口會有三億四千萬之多!」
魯漢陝喃喃道:「國泰平安,政通人和,自然是人丁興旺,不過……一億三千萬、三億四千萬,嘶……」
這數字太可怕了,即便是遠航過歐羅巴和東洲的,已是國中航海第一人的魯漢陝也覺頭皮發麻。在這個數字下,歐羅巴諸國根本已不起眼。不列顛還不到千萬,西班牙不到兩千萬,法蘭西不到三千萬,諸國人口全加起來,也不能跟英華相比。
藍鼎元吐口濁氣,再道:「你也知這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文部的官老爺知了這些數字,都一個個嚇得幾乎尿血。皇帝推行的一國啟蒙之策,那就是上千萬孩童!加上小學,一國光是教書先生,就得以百萬計!」
魯漢陝點頭,換了是他,恐怕也要絕望。
藍鼎元嘆道:「農稼之術精進,種出糧食來養活這麼多人不是難事,可民無業不能自立,民無業則天下不安。陛下帶著朝廷,推轉一國,殫精竭慮地興新業,容下越來越多的民人,就是要安天下。對外大爭公利,對內教化萬民,又是息內爭。但人丁繁衍之勢越來越猛,只靠國中土地,只靠國中新業,怕是追不及這勢,到時公利不足,再無容人之地,一國就要失掉大義,紛亂再起。」
魯漢陝道:「也不是容不了人,只怕到時就如那汪瞎子所說一般,天下就是一成富者和九成餓殍之勢!」
藍鼎元拊掌道:「沒錯!總領也該明白,為何朝廷總急著要把國人推向海外吧……」
接著他道:「至於總領所憂之事,也值得警惕。不過就如此次珊瑚州之亂一樣,即便身在海外,國人依舊要靠華夏大義,靠國法,才能立得穩,扎得下根啊。」
魯漢陝也釋然了,笑道:「那是,有我們海軍在,有你們這些一心為國的志士在,有天廟乃至汪瞎子那種閒人在,咱們英華也能以華夏大義蓋住四大洋!」
藍鼎元補充道:「不止是我們,還有鍾老爺那種人在,只有靠華夏大義,公私兩利才能融在一起,鍾老爺他們才能安安穩穩在海外成就功業。」
再想到方武,魯漢陝笑道:「還有那等強人,他們能轉噬外人,而不是禍害國人……」
外面傳來瞭望的報告,說風暴已停了,魯漢陝和藍鼎元相視而笑,舉杯慶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