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事館放眼寰宇,人才輩出。謝八尺不必再說,西行三賢都是通事館特邀的客座參事。副知事汪由敦因倡「聖恩牧澤」,以華夏天道取代過往的聖賢禮教,折服諸國,被稱呼為「汪外聖」,在交趾、廣南、暹羅等國獲得了大成功,也立起了英華「外聖」一派,吸引了大批講求中庸,信奉「不戰而屈人之兵」計程車子,甚至被國中英儒派引為自己在外事上的鐵桿盟友。
但也正因為外聖派跟英儒派太親近,因此對更多熱血男兒來說,通事館朝鮮日本通事陳潤所立的「外王派」才是外事真理。
陳潤年不過而立,弱冠時就給政事堂諸公講寰宇格局,「華夏九服」新說還是由他而始,而後他更是著書立言,宣稱商貨為軟,武力為硬,兩力極處方是華夏邊疆,這不僅迎合血氣方剛的英華人心,也是軍隊和工商的心聲。國中「王道社」無數,無一不以陳潤為宗師。
還只是一身緋袍的陳潤進了置政廳,面對滿座紫袍重臣,以及首座的皇帝,免不了有些緊張。這跟宣講他的王道主義不同,而是具體的實踐,涉及國策運作,皇帝和執政們是否採納,他心中還是沒底。
「臣有通盤謀劃,不僅可定朝鮮、日本之局,還可解年羹堯之擾,由此而上,也可遏制羅剎在極北之東的勢力,甚至滿清歸路,臣也有思慮……」
於是他來了個語驚四座,連李肆都眯起眼睛,心說好大的口氣,這是要給一攬子解決方案啊。不過這思路倒是很符合李肆自己的路子,那就是把相關因素都拉進來一併攪和。
陳潤起了個高調,越發緊張了,開頭還有些結結巴巴,到後來才順暢起來,而眾人也越聽越入神。
這的確是一個一攬子解決方案,把東北亞事務一網打盡,準確地說,這是遵循英華利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原則,重新安排東北亞的政治格局。
先說韓國和日本,陳潤認為,這兩國應該是,而且只能是英華在東北亞的忠實走狗。既是忠狗,不僅要用,也要給甜頭,在這方面王道主義就不適合了,相反,外聖派的路子更有用。讓其國體漸漸趨近英華,穩國富民,鑄下長遠的認同之心。
但說到韓國,陳潤認為,不能讓韓國與滿清接壤。滿清之地乃華夏故土,兩方相接,局勢衍化難以預料,忠狗雖忠,卻不能讓它跳到床上去撒歡,因此,維持舊朝鮮符合英華現階段利益,等什麼時候英華立在鴨綠江邊,那時才是放開韓國嚼子的時候。
朝鮮和日本之事還是小格局,這番處置也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基本就是這幾年的實務操作總結,沒有太新的東西。接著陳潤單獨說到年羹堯,大家的興致頓時高了起來。
「臣負責朝日之事已有兩年多,年羹堯的動向非常清楚。近來他和左未生埋首於後路之事,開始暗中移民到遼東,尤其是奉天和吉林兩地,兩年來移入至少萬戶山東農人。」
聽到這話,眾人都暗自冷笑,年羹堯和左未生這對走鋼絲的傢伙總是不甘心啊,昔日年羹堯的幕僚,如今已是戶部尚書的胡期恆搖頭嘆道:「亮工野望之心太熾,竟要融關外苦寒之地啊……」
同樣熟悉這兩人的陳萬策搖頭道:「這也不是他一人之心,便是咱們國中,都有人為其出聲,更有腐儒投到他門下,指望尋回舊日儒家禮教的道統。」
英華破開了滿清的異族壓迫,找回了華夷大義,但卻棄了儒家道統。而年羹堯的謀主左未生暗中豎起來的旗號就吸引了既不想去英華,也不願再服事滿清的腐儒。因此年羹堯所在的山東就成了「道統復興」的聖地,原本孔廟就在那嘛。當然,不管是英華還是滿清,在大多數人的眼裡,這些人都是腦殼有包。
一個神經病無所謂,糾合起眾多神經病為其謀利的人就是大麻煩,年左二人,現在就是朝鮮、韓國、滿清和英華四方的麻煩。
陳潤再道:「臣以為,這倒是好事,關外本是滿清禁地,多是野女真,由年左領著漢人墾殖關外,待人口繁衍,商貨興盛時,也是瓜熟蒂落,我英華伸手可摘之日。」
眾人都叫一聲好,年左既然嘔心瀝血地去關外開荒,這事咱們英華不僅不阻,甚至還要幫一把,至於他們立的什麼旗號,那根本就無所謂,反正漢人在,大義就在,到時舉起大義,還怕遼東飛了不成?
陳潤的盤算是一環接一環,既然英華容年羹堯圖謀遼東,那正好也就容他操控朝鮮,充當韓國和華夏故土之間的緩衝帶。
而接下來又是滿清的安排,遼東乃滿清禁地,年羹堯要這麼搞,滿清自不能容他,可英華卻又暗中支援,這般壓力,恐怕又會讓滿清生變,這不符合英華緩圖北方的方針,那麼怎麼辦呢?
好辦,這幾年下來,英清貿易往來,已經培養出了一個買辦利益集團。由買辦利益集團施展戰略忽悠技能,說服滿清也墾殖關外!山西、河南、直隸等省人口繁衍,早已地稠人密,推動滿清治下的漢人也朝關外去,甚至英華資本都可以插手助力,大家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陳潤道出這話,眾人都搖頭了,覺得陳潤雖精外事,卻不怎麼熟悉滿清。對滿清來說,關外就是根,根沒了,不管是滿州還是大清,就徹底倒了。你暗中鼓動家賊刨根,再跟滿清說,既已如此了,你也趕緊來一併刨吧,晚了就沒了,你說人家能不跳腳?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