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本就問錯了,我華夏已經作到了啊。昔日黃帝出渭河,並炎帝,驅九黎,方有我今日華夏!不僅是佔地,從關內到中原,再到江南乃至嶺南,本是煙瘴荒莽之地,今日也已阡陌縱橫,縱觀寰宇,有哪一族能如我華夏這般開疆拓土,立下數千年之業?」
「如今我華夏獨踞寰宇東極,便是人口繁衍,也有南洋諸地可容億民。極北之地,若不是粗獷於西北人十倍的苦民,又怎會看得入眼?既無慾,則無求,極北之地本就不是我華夏所需,我們當然做不到羅剎人那般地步。」
陳萬策這一說,李克載愣住,聽起來倒真是很有道理呢。老祖輩打下了偌大的家底,後代要振作,首先考慮的是光大祖業,其次是挑著沾邊的新業發展。跟羅剎人那種苦逼去爭凍土荒原的事,就像是去搶叫花子的飯碗,這不合道理啊,除非這後代腦殼被門夾了。
再品了好一陣,李克載皺起了眉頭,陳萬策這話雖然有道理,卻不合他的心意。所謂腦子長在屁股上,他想要贏賭約,因此說什麼「我們就是當不了秦國,學不了羅剎人」這種話,再有道理,對他來說都是錯的。
更何況,陳萬策說的這番道理,恐怕也是「道理長在屁股上」,陳萬策的立場很清晰,即便不反對北進,也反對以北進為主。李克載再想得深一些,覺得這傢伙本就是術儒出身,跟國中的腐儒,以及都察院那幫儒黨都是一個德行,總要批評父皇當作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用兵西北之策,在朝野都不乏反對之聲,陳萬策顯然也是其中之一。
「陳侍中說不列顛和羅剎這兩個海陸秦國的根底,說得很是透徹,不過就這般說服殿下放棄琢磨北庭的念頭,怕還是不夠的。」
另一個聲音響起,卻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宋既。見得宋既,陳萬策苦笑道:「宋學士又是準備說一通商貨之道麼?」
宋既搖頭:「商貨背後自有大道,我英華現在就是靠著這般大道重組一國,變化比秦時變法還要來深透,侍中何以還如此輕賤?侍中方才說到羅剎人變法,我看還有商榷之處。羅剎人哪裡是變法呢?彼得一世新政多在強軍上,不及其國政根底,未削貴族,未釋農奴,實質不過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
姿態優雅,言語從容,可兩人卻是針尖對麥芒,正是一場舌戰,李克載心中歡悅,看樣子宋既該是支援自己的。
宋既繼續道:「侍中說到羅剎人的貪婪,讓宋某想到了一個詞:矯枉過正,還有俗語叫餓殍亡於暴食,可這些話大家之所以老說,就是因為事實即是如此,變革總是要多走幾步,擴張也總要超於極限。秦因徹法而興,也因徹法二世而亡,隋因起大業而定勢,也因急功亡於煬帝,大家因此而似乎有了定論,凡事過猶不及。」
「可此論是否放之四海而準呢?宋某覺得,並非如此。」
「以羅剎人而言,為何他們能佔了極北之地,還在不斷東進和南下?不僅是想要得商貨,還在於羅剎人想要得商路,尤其是海路。在西面他們跟北方諸國大戰,在東面他們一路東進,佔了堪察加半島,他們的探險家還在極北之緣的冰洋中摸索海路,這都因他們想要掙脫陸域的束縛,躋身成為寰宇自立之族。」
這說得有些遠了,李克載開始撓頭,他不太懂,海路?
宋既卻沒理會大皇子跟不跟得上,自顧自地說著:「如今天下是商者之世,寰宇一家,互通往來。有殖民而聚財貨的,有往來販運生利的,但都要借海路而為。海路就如大道,在這商者之世,誰偏了遠了這大道,就如被繩索勒頸,一國一族的命運再難自定!」
「海路並非簡單的海域或者港口,還包括來往之路是否受他國鉗制,羅剎人先是為毛皮,而後是為土地,到此時,東洲,也就是歐人所稱的美洲已不是生地,羅剎人在歐羅巴雖爭得了出海口,海路卻異常狹窄,還受多個強國挾制,他們自然會想在東面獲得通向美洲的海路。」
宋既搖頭道:「土地生利,不僅在於土地本身是否能耕種,能養活人口,是否有礦產百物,還在於土地是否如關隘大道一般,在格局中另有利害。這利奪下,不止是農人有利,工商乃至一國諸民都有利。兼具此利的土地,便是荒漠,能奪的也該去奪。羅剎人之所以對土地如此熾熱,背後是還被這種利推著啊。」
說到這個,李克載明白,插嘴道:「這就像是漠北和馬六甲,他們本身是沒什麼利的,可要過漠北才能北進,要制住南洋,就得封住馬六甲那道門戶,所以才會去佔。」
陳萬策當然不服宋既的觀點:「我們華夏本就有海路,羅剎人自去尋他的海路,我們何至於與羅剎人在極北荒原相爭?這是損他人而不利己之為啊。」
宋既呵呵笑道:「寰宇一家,東西相近,靠的是商路。不管是海路還是陸路,商路靠地利而成。而地利本天成,他人得了,我就失了。就這事上來說,他人得利就是損我!理儒經常說的一句話,在這事上很貼切,天下之利本是定數……」
這辯論有些深了,主題已經轉到「生存空間」,李克載懵懵懂懂的,就覺得自己好像掀開了一層神秘的幕布,幕布後那五彩斑斕的新世界,正在呼喚著他一步步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