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二章 殘酷的勝利

吳敬梓隨口道:「光有槍炮,不懂槍炮的學問,更不懂戰爭背後的天道,當然就是這樣。」

多倫扎布沉默了好一陣,策馬靠到父親身邊,低聲道:「我想進漢人的學堂,父親,幫我說說話吧……」

觀者被英華軍威傾倒,而當事人更是有了決斷。他們的部族雖還圍著居延堡,但漢人騎兵主力已在後方活動,說不定後路大本營諾音烏拉被攻陷的傳言也成了真,就這麼孤身北逃,什麼扎薩克,什麼汗王也都別想當了。

漢人之前跟他們早有接觸,雙方並不是死敵,漢人沒有把他們趕盡殺絕的必要,因此土謝圖汗部和車臣汗部兩位汗王閃電般作出了抉擇。

從箱底裡翻出「多寶善人」羅堂遠早前丟給他們的盟約,作為雙方本有聯絡的證明,換上火紅大旗,以示恭順,同時還幫著圍剿殘餘的扎薩克圖汗部人馬,以這兩部為首,喀爾喀蒙古……降了。

當兩位汗王帶著十數個小部族的首領,自縛雙臂,來到彭世涵身前請罪時,這一戰正式宣告落幕。

「漠北蒙古該得什麼處置,我決定不了,得等薛次輔定奪,但我保證,只要放下刀槍,我們必不為難。」

作為全勝之帥,彭世涵自然有足足的心氣憐憫降者,而這本也是安西大都督張漢皖行前交代過的原則,喀爾喀蒙古可敗不可絕,戰場怎麼打是一回事,可戰後就不必過分為難了。這原則更是張漢皖背後的薛雪所定,薛雪升任次輔,主理藏蒙等族事務,安西大都督府還要受其節制。

由吳敬梓命名為「額濟納之戰」的這場西北大戰奠定了漠北大勢,而在英華軍事歷史裡,也寫下了萬人以上會戰的傷亡比新紀錄。喀爾喀蒙古人死傷八千五百人,其中正面衝擊羽林軍陣列的一萬騎兵裡,死傷高達四千人。剩下的數字有驍騎營擊潰側擊兵馬的一千來人,後期英華步騎逼近,蒙古大軍崩潰,相互踐踏,又有兩千多死傷。此外蒙古三部自相殘殺也貢獻了近千人。

那麼羽林軍的損失呢?

三個步軍師陣亡十八人,傷一百四十二人,驍騎營陣亡三十三人,傷七十人,合計不過二百六十三人。彭世涵上報戰損時,還不得不把戰前戰後意外傷病的兩百多人加上,湊出五百人的數字,才不至於讓樞密院乃至朝堂「大駭」。

之所以不敢讓上面「大駭」,是因為另一場勝利,同樣令人吃驚的勝利,在十天之後,由居延堡發出。

居延堡困守兩月,陣亡接近三百人,重傷八百多,剩下的也個個輕傷。但攻城一方在這座不大的軍堡下,前後丟下了五千多具屍體,加上傷者,幾近兩萬。單獨算傷亡比,羽林軍在額濟納河畔所得之功都相形見絀。此外,喀爾喀蒙古三部之所以精銳盡出,大舉南下,要跟羽林軍正面對決,這也是居延堡守軍所造出的有利局面。

「乖乖,居然是雪芹你在主持居延堡防務!?這功勞可太大了!雪芹,你就準備著在軍中一飛沖天吧!我看你起碼要得個都尉,說不定還會被特典為外郎!二十歲的外郎,嘖嘖,奇蹟!」

兩年多以前,這個少年旗人還是滿腔文氣,心性柔弱,被自己一句話丟去新兵訓練營回爐重造,可現在卻是他帶著區區千人,在居延堡頂著數萬人的圍攻,吳敬梓非常吃驚。

「衛郎誤會了,居延堡的守將是杜郝兩位,職下不過是參贊而已。」

曹沾真不是謙虛,他可擔不起這麼沉重的責任,杜連柏和郝競山兩位帶兵官才是高個子,有他們頂著天,他的腦子才能轉動起來,為堅守居延堡貢獻著一個個點子。

至於堅守居延堡兩個多月的功勞,其實也有水分。半個多月前,三部精銳南下時,居延堡的危機其實就已經消除了。圍困居延堡的都是些老弱,甚至還有壯婦,不僅沒打什麼仗,雙方還作起了生意。居延堡守軍有鹽有茶卻沒肉,蒙古人有牛羊肉卻沒鹽茶,儘管親人死難者眾,雙方是仇敵,卻擋不住想要讓日子過得舒心一些的人心。就在居延堡下,蒙古人攻城圍出的場子裡,居然出現了市集。

當南下大軍戰敗,死傷慘重,巴勒達爾身死,喀爾喀三部請降等等訊息一併傳來後,圍城的蒙古人營帳裡徹夜哭號,可第二天,市集驟然擴大了數倍,蒙人個個臉上淚痕未乾,卻又帶著解脫般的輕鬆,向守軍兜售畜牲、毛皮、氈毯,以及各類還能拿出手的東西。

兩個來月,歷盡生死,看盡困苦,聽到吳敬梓褒揚功勞,還明言自己在軍中有大前途,曹沾又想到了營指揮楊繼遠和同僚代去病。前一刻他們還生鮮活蹦地在眼前說笑,轉瞬就成了傷亡清單上的數字,而這一個多月來,即便只是出主意,上千人的命運握於手中的壓力也揪心般疼痛,他嘆氣搖頭:「衛郎,我覺得軍隊非我所長之地,這一戰後,我想回去就學,去學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奪人之利的學問,戰爭……太殘酷了。」

吳敬梓一巴掌拍上他肩膀:「先別想這些,既然勝了,就得享受此刻的歡愉!」

曹沾也釋然了,是啊,終究是勝了,大勝,既付出了血汗,就得品嚐鮮美的收穫,至於以後,以後再說吧。

接著吳敬梓一句話將他腦中「鮮美的收穫」擊碎,「居延堡守城戰的詳情,可就靠你了。大都督說了,踞堅城而守,與有火炮的數十倍之敵抗衡,這經驗對全軍來說都很寶貴。這份報告沒有幾十萬字,不談清楚細節,別說大都督,我這關都是過不了的哦。」

幾十萬字!?

曹沾先是一驚,接著信心抖擻起來,打仗他揪心,可寫字他還能怕誰?幾十萬字,小意思!

英華一國的軍人已非單純的武人,軍中都分出了文武。靠著軍事學院、軍事學院附屬的學堂,以及總帥部、樞密院,乃至軍事後勤部門的文書作業,大批文人入軍界,也在國中造就出「軍事知識分子」這個新興階層。

十數年軍事革命,上到張漢皖這樣的統帥,下到普通目長哨長,不僅熱衷於看軍中同僚的作戰記述,軍學觀點,還樂於自己動筆。參謀這一類軍官,更揹負著撰寫官方作戰紀錄的工作。居延堡大勝,曹沾早有心理準備,他的筆桿子可輕鬆不了。

居延堡的城防設施是否適應戰事,如何遏制敵軍火炮的傷害,等等疑問,不僅總帥部和樞密院在等著,黃埔、長沙和去年新設的武昌陸軍學院,都在等著。

見曹沾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吳敬梓也被感染了,暗道咱們就好好比比。你要寫居延堡之戰,我也要寫額濟納之戰,看誰總結出的東西更得軍心。

額濟納河之戰和居延堡之戰雖已結束,但就如曹沾和吳敬梓還要以筆桿子苦戰一般,對彭世涵來說,料理後事更費精神。

讓三音諾顏部北上與龍騎軍王堂合會合,一同安定漠北,同時防範羅剎人,再勘查喀爾喀蒙古諸部情況,調撥各類物資,安定人心。同時還要應付海量的文書作業,向大都督府乃至總帥部、樞密院交上圓滿答卷。彭時涵一邊操勞,一邊感嘆,他總算明白,大都督張漢皖老在私下抱怨,執掌一府,不如單純領一軍來得快活。

還好,跟接踵而來的「多寶善人」羅堂遠,以及次輔薛雪來說,彭世涵這種程度的勞神,跟這兩人比簡直就是小兒科。薛雪和羅堂遠要將舊日的喀爾喀蒙古,變作英華漠北之土,這種事對彭世涵或者任何一個單純的軍人,乃至張漢皖來說,都是極度陌生的勞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