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七章 坑人沒商量

正集結的圍城大軍歡撥出聲,塌了,漢人的城牆塌了!

看看城牆左右的角樓,以及從缺口處顯露的城中高塔,切爾雷赫原本昂揚的神色陰沉下來,翹起小指的手握成了拳頭。

「衝進去就贏了!」

「長生天保佑!這是長生天在保佑我們!」

「汗王有令,誰第一個衝進堡裡,誰就領百帳!」

扛著火槍,槍上裝著槍刺的蒙古人潮湧而上,火炮在身後轟鳴不停。苦戰多日,始終沒有進展,原本心氣都已經落到了谷底,但今日漢人的城牆卻自己垮了一大截,露出偌大一個缺口,這缺口就如黎明前的曙光,讓蒙古官兵全都振奮起來。

槍炮稀疏了很多,直到半里之內,往日那瓢潑般,幾乎難以抬頭的彈雨都沒出現,而壕溝之後的缺口是那麼近,彷彿跨步就到,第一波衝擊的一千紮薩克圖汗部都興奮地高聲吆喝,如往日在馬上驅策牛羊一般。

「我才不要百帳,汗王說了,會把珊丹郡主嫁給最勇敢的巴特爾!」

扎薩克圖汗部的巴特爾先登高吉格日拍著胸脯,豪爽地笑著。

「那當然就是我啊!」

幾乎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也只有這麼想,才能抵禦住死亡的恐懼,這一個多月來,他們見過的死亡已經太多,心中的恐懼填得太滿了。

漢人這一面城牆垮塌了將近一半,自完好城牆和角樓上射下的槍彈也少了許多,一千人僅僅只丟掉幾十人就衝到了壕溝前,跨過這道壕溝,再爬上不到一丈高的廢墟,居延堡,宛如被撕扯掉了大半衣裙的婦人,即將落入他們的懷抱。

雲梯倒下,數百人擁擠在壕溝外,一邊放槍,一邊準備越梯而過。這一槍射過,他們已沒必要再開槍,槍刺加腰刀,還有蒙古人天生的武勇,足矣瓦解漢人的抵抗。

就在此時,漢人的槍炮如雷一般轟響,槍彈,開花彈,拳頭大的炮彈,像是在清掃溝渠邊的落葉,一瞬間,上半煙塵泥土,下半血水殘肢,猛然拉出了一條長線。

跨過雲梯的百多人頃刻間就被一掃而空,後面還沒踏上梯子的人下意識地趴在了地上,包括沒搶到梯子的高吉格日。眼角里瞟到的景象讓他心頭驟然冰涼,正被珊丹郡主的嬌顏烘得發發熱的身體也變得僵硬了。

高塔,城中六稜高塔的身影,透過城牆的缺口,清晰地顯露出來。塔身上正不停綻放著煙焰,射出的槍彈將正面編織得如一道死亡之網。

該死,這樣好像比城牆還可怕……

高吉格日咬著牙,不甘心地算計著距離,如果衝到前方垮塌的城牆下,高塔的槍炮就打不到自己了。

粗粗一算計,高吉格日就將計劃變為行動,以他為首,上百人勇敢地起身踏過雲梯,朝城牆下衝去。

蓬蓬……

咚咚……

眼見高塔身影不在,自己正處在死角,可槍炮聲依舊不停,高吉格日忽然渾身汗透,這槍炮聲不對,方向不對……

噗噗一陣悶響,同伴的身體濺起團團血花,無聲地翻倒在地,而左右兩側角樓的煙焰就在十來丈外綻放,清晰得高吉格日都能判斷出好幾團煙焰所推射出來的子彈,落點正是自己。

一瞬間,左右大腿、手臂,腰身,如被數個大漢,揮著尖尖的釘頭槌,狠狠砸中,高吉格日身影左搖右晃,甩著血泉,跪倒在地。

「高吉格日——!」

壕溝後的同伴悽聲呼喊,眼睜睜看著高吉格日的腦袋先被右邊打中,幾乎半邊頭蓋骨都掀了出去,正朝左邊傾倒,又被左邊一發槍彈射中脖頸,身體再以詭異的姿勢擰著倒下,上半身朝上,下半身朝下。

前方、左右,槍炮射來的鋼鐵如狂瀾一般,即便是趴在地上,也難逃被這狂瀾吞沒的命運。不過十來分鐘,衝到壕溝前的上千人就死傷過半。一些已被嚇瘋的人掉頭就跑,可短短數丈距離,完全就是精確射擊的靶子。於是剩下的三四百人如螞蟻一般,紛紛湧入壕溝,企圖借這道兩丈深的壕溝躲避槍炮。

他們再沒辦法爬出壕溝……

「愚蠢!」

後方切爾雷赫皺眉嘟噥了一句,而巴勒達爾更是丟下了望遠鏡,咬著牙,不願再面對前方。

手榴彈在壕溝裡歡快地爆鳴著,角樓和城牆上的射手好整以暇地瞄穩之後才開槍。在三面交叉火力的吞噬下,這股千人突擊隊,盡數倒在壕溝前。

距離蒙古人因城牆倒塌而歡呼不過半個時辰,當槍炮聲漸漸消沉時,蒙古人心中似乎也有一面堅牆倒塌了。

「果然是參謀,也只有你們讀書人才看得透這竅門!」

「這就是所謂的……破而後立?曹參謀,居延堡就靠你了啊!」

堡中六稜塔高處,杜連柏和郝競山一左一右拍著曹沾的肩膀,曹沾卻是鐵青著臉,身子還在發抖。

總算是有效……

曹沾在心中大叫,他太緊張了,這是他獻的計,如果有什麼閃失,他可擔不起責任。

昨日他獻策扒掉城牆,大家起先還迷惑不解,可尋思了一陣,卻覺得這未嘗不是一招妙棋。

郝競山最先想透:「沒錯!與其等到城牆被轟塌,自己手忙腳亂,不如搶先佈置!」

杜連柏也明白了曹沾的用意:「吸引敵軍來攻?東南角樓只塌了上半部,下半完好。角樓組成交叉火力,加上扒了半截城牆,城中六稜堡也能發揚火力,到時就是三面夾擊……」

大家有了共識,於是連夜扒牆,整理出這麼一道缺口,再在高塔上集中火力,搞出一個火力網,果不其然,蒙古人中招了。

曹沾之所以能有此策,還是他這個讀書人看透了英華戰史的緣故。當年皇帝陛下在韶州,在長沙,賈大都督在江西都是這麼個打法。誘敵入甕,或三面或四面圍擊,眼下整個西北戰場不也是這個思路?變通一下就能用在居延堡上,而這座軍堡之所以修成六面,角樓外凸,也是這個用意。

此刻見城下千人死傷的狼藉景象,這一策確實奏效了。

血液漸漸推送到已經發麻的身體,曹沾重重吐了口氣。

「讓蒙古人在這段缺口丟下如山的屍體,看他們還敢不敢打這一面的主意!」

他哈哈笑了起來,笑聲也比往日多了幾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