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六章 誰的活路

他召集了三部的各部落首領,以蒙古人少有的長篇大論,進行著戰鬥動員。換在幾百年前,要蒙古人全力而戰,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動員。

「可現在……現在我們喀爾喀蒙古不僅失去了先祖的榮耀,連活路都已經沒了!」

巴勒達爾的語調轉為悲愴,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情感。

「大清拋棄了我們,漢人侵入我們的家園,要奪佔我們的牧場,搶走我們的牛羊。他們還要屠殺所有高過車輪的男女,報復我們五百年前對他們所做的一切!」

「今天,我們在這裡戰鬥,已經不是在為祖先的榮耀!我們是為活命而戰!如果我們失敗了,失去的不止是榮耀,不止是勇士的生命,而是整個喀爾喀蒙古!如果我們失敗了,喀爾喀蒙古,不管是扎薩克圖汗部、土謝圖汗部還是車臣汗部……」

巴勒達爾掃視場中各部參領佐領,注意到了策稜和多倫扎布的存在,他補充道:「或者是三音諾顏部……」

聽著巴勒達爾驟然拔高了語調,高呼:「全都要滅亡!」一身蒙人打扮,裹著斗篷的切爾雷赫歪了歪嘴角。

「活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要有廣闊的疆域,才不會像現在這樣,因為沒了活路而發出悲哀而無力的呼喊。很可惜,在你們的背後是俄羅斯,所以你們喀爾喀蒙古人,就只能去跟漢人爭活路。」

切爾雷赫的感慨自語被如潮吶喊蓋住,巴勒達爾沒必要說更多,所有人都明白了,不勝就沒了活路。

「喀爾喀三部的活路,跟我們三音諾顏這樣的小部族的活路是一回事嗎?汗王的活路,跟我這種人的活路是一回事嗎?」

人群外,三音諾顏部首領策稜冷冷笑著,身邊一個喇嘛溫和地笑著。

滿腔充斥著悲情的蒙古人終於在陌生的作戰方式下,也爆發出了傳統的戰鬥熱情。接下來的十來天,蒙古人以兩千來具屍體的慘重代價,終於將圍困線壓縮到了城牆七八十丈以下。

在這個距離上,他們已經能借短促的火力掩護,開始填埋護城溝塹,甚至抽冷子用雲梯發動突襲。儘管靠著飛天炮、手榴彈以及神射手的冷槍,應付這種攻擊不算吃力。但再度接手傷亡統計的曹沾,也不得不又一次撥起了壓在心底的算盤。

將近一個月,居延堡已經陣亡一百四十六人,重傷二百零三人,輕傷員都已經不統計了,只要還能持槍射擊的,都得上崗。以現在每天死傷已達三十人的速度,最多再守一個月。

檢查城防時,曹沾還因城牆裂口無數,似乎下一刻就要全面崩塌的情況而憂慮不已。終究是倉促而建的軍堡啊,計劃中的外圍防線都沒建好,蒙古人就打過來了,而且還有羅剎人指點。希望援軍能料敵從寬,而不是料己從寬,早發援兵吧。

十一月十日,蒙古人的炮火忽然集中在了東南面城牆,曹沾驚住了。

「總結這一個月的戰鬥,我發現中國人在這一面的阻擊最有力,高塔上的大炮在這一面的炮火壓制速度也最快,我相信,他們在這一面有防禦缺陷。」

在大北方戰役中參加過芬蘭之戰的切爾雷赫,終於發現了居延堡的弱點,已經打紅了眼的巴勒達爾親自上陣指揮,驅策火槍兵連續衝擊。而切爾雷赫也終於得了汗王首肯,直接指揮火炮進行遠端轟擊。

「該死的羅剎人,等抓到了他們,一定要割了他們的蛋蛋下酒!」

楊繼遠黑著臉詛咒著,親自上到東南角樓指揮火力反擊。

「對了,你就沒寫份遺書,留下信物?」

代去病跟著楊繼遠去了,行前忽然問了曹沾這麼一句。

曹沾拍拍腦袋,還真忘了,雖說不怎麼當真,但做總比不做好吧,他匆匆把自己的一份手稿塞給代去病,那是他閒時舞文弄墨的一些東西,藏著的一些詞句,該只有表妹明白。

等代去病的身影消失在角樓裡,曹沾才明白過來,媽的,被騙了,這傢伙怎麼不把遺書信物留給他?

朝角樓伸手,中指剛剛比劃出來,一陣天搖地動,角樓上半截轟然垮塌。

「代去病……楊指揮……」

曹沾兩眼發直,手一直僵在空中,怎麼也不相信,上司和同僚,就這麼在自己眼前戰歿。

東灣堡,內外旌旗招展,營帳如海,桂真急急找到彭世涵:「哨騎報說,前日居延堡一處角樓垮塌,兩個時辰裡,指揮旗、副指揮旗,翼長旗相繼落下,之後升起的是副翼旗!」

彭世涵點頭,他已收到軍報:「官長死傷這麼嚴重,只能說是老天爺無眼……有羅剎人幫著指揮,加上火炮,打到這份上也不意外。」

在部下面前已絕少焦躁的桂真,此刻卻急得要跳腳:「楊繼遠不在了,我不擔心,任何一個翼長在,我都心裡有底,可他媽的一個指揮,一個副指揮,四個翼長居然全都沒了!居延堡的守將現在不過是小小騎尉!都統制,咱們是不是先出動騎兵,緩解一下居延堡的壓力?」

彭世涵搖頭:「王不死那還需要時間,後路沒堵住,現在動就是打草驚蛇。」

桂真咬牙:「可居延堡要丟了怎麼辦?」

彭世涵反問:「居延堡城牆塌了麼?炮火被壓住了麼?蒙古人已在大舉蟻附攻城了麼?」

桂真搖頭,哨探連城中旗幟都看得一清二楚,真要有彭世涵所說的這些狀況,早就報上來了。

彭世涵聳肩:「那還擔心什麼?」

桂真愣了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