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終於鎮住了眾人,屈明洪曾是文部尚書,退職後專心啟蒙事業,拉著國中諸多讀書人,建起了「正蒙學會」,自民間大力推動蒙學教育,在國中聲譽卓著。他入東院還是應民間呼籲,要借東院來廣興教育。
可眾人服他還不止這個原因,他是院首,掌管立議之權,他若是不在,眾人在場院事吵上百年,無一樁議案出籠,也是白費。
院事們連哄帶勸,才把這個對成人絕沒好脾氣,對小兒絕沒脾氣的老頭勸住。
朱一貴找上形孤影單的汪士慎問:「要議何事?」
汪瞎子的墨社在民間早有名氣,甚至還是引領學院非主流風潮的教主。而他在江南爭學,與皇帝辯法,名聲也打了出來。但在東院,他還是個另類,跟從福建省東院削尖了腦袋,還靠重金買票才擠進來的朱一貴,在東院交際上都是一窮二白。
汪瞎子淡淡地道:「範四海在朝鮮賣鴉片,被朝鮮聯手年羹堯給搶了,朝堂正在商討對策,西院上午已經提出諫議,要求朝廷出兵護商,討回公道。東院這邊覺得也要發話,就在吵是該處置範四海,還是附議西院,出兵朝鮮。」
外事還是皇帝做主,兩院只能提出諫議案,但兩院如今靠著賦稅和審法之權,說話也有了份量,因此這諫議案也不是輕飄飄白紙一張,皇帝可以否決,卻不能無視。太過輕忽,兩院不定還要在國內事務上跟皇帝和朝廷掰掰手腕。
朱一貴問:「汪兄你有何高見?」
汪瞎子聳肩:「我提了另一案,不過大家現在心氣不在這上面,所以找不到多少人聯名。」
朱一貴來了興趣:「願聞其詳。」
汪瞎子也振作起來,東院議事可不是比嗓門,而是要看你能不能說服儘可能多的人同意你,每一個人都很寶貴。
「在下想重定《禁毒法》,鴉片乃我英華大害,不早作提防,怕一國氾濫時,悔之莫及。」
汪瞎子想的是國內之事,可其他人想的是跟西院別苗頭,在外事上出聲,此時自然沒多少人附和他。
朱一貴點頭道:「是啊,在下居臺灣嘉義,當地都有吸食物芙蓉膏之人,閩南和潮汕一帶,此物流傳甚廣,不下大力氣禁絕,還真要危害一國。」
引得汪瞎子視為同志後,朱一貴再道:「至於外事,汪兄你看……」
汪瞎子態度鮮明:「依國法來看,範四海無罪。我英華一國既是以法行天道,就不能靠人心隨意定罪。而範四海之事,另一面是朝鮮和滿清劫掠我英華國人,就事論事,東院應該附議西院,支援出兵,討回公道。」
朱一貴笑道:「還以為汪兄要談止戰呢……」
汪瞎子也笑了:「那是古墨,汪某也贊同戰有義和不義之分,衛我國人,這是義戰。」
朱一貴點頭道:「汪兄不愧是大家,在下佩服。」
短短交談,朱一貴就拉近了兩者關係,在汪瞎子心中,朱一貴雖還說不上是同道之人,卻已算是可合作的院中夥伴。
眼見另一名院事正糾合其他人,要將懲治範四海列為議案,朱一貴趕緊大聲道:「我跟汪兄不贊同此案可議!」
跟其他反對這一案的院事不同,朱一貴是壓根就不要這一案成為議題,這話頓時引得大家側目以對。已在東院呆了兩年的院事,甚至還有呆了六年的,目光滿是鄙夷。這個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來的暴發戶,還不準別人開口?
朱一貴朗聲道:「在下以為,範四海是無德之人,該遭天譴。可諸位好好想想,我們是東院,代一國民人發聲,範四海之事,還牽連著我們一國體面的大義。西院拿著了這大義,爭的也是一國之利,若是我們東院不去護大義,反而自相攻籲,這不是落了下乘麼?」
這話說得太端正,院事們只當是門面話,大多不以為意,正要鼓譟,朱一貴卻話鋒一轉:「就算咱們拿出了懲治範四海的諫議,國法也處置不了他,這與我東院何利之有?」
何利之有……
一個利字,讓眾人沉默了,他們恍若夢醒,是啊,大家雖然爭吵不休,可終究是一體,面對西院,面對朝廷,甚至面對皇帝,都有「公利」呢。
什麼公利?那當然是說話的份量。相比有稽核工商稅,監察金融運轉的西院而言,東院的權力可小得多了。西院院事的薪酬都是從工商稅裡出,算起來是自己養自己,而東院院事還要靠朝廷轉撥地方田物稅供養,田物稅是地方稅,國院院事可定不了,兩相比較,東院院事總覺低人一等。
東院院事都是人傑,一點就醒,有人就道:「沒錯!範四海之事還牽著大義,我們東院不與一國同心,反而揪著範四海不放,落在朝廷眼裡,民人眼裡,都道我東院成了東林!」
另有人道:「附議西院,賣朝廷一個好,也有益於其他議案嘛。」
朱一貴趕緊接話道:「是的!我們東院之前推著朝廷立了《禁毒法》,將範四海之事分為內外,修訂《禁毒法》就是內務,我們東院若是在此事上拿到話事之權,那不就是大利!?所以在下有此一議,議定是否附議西院,出兵朝鮮後,在下附驥汪兄,以我們東院一己之力,重修《禁毒法》!」
大堂沉靜下來,眾人都在思忖利害關係,汪士慎看了看朱一貴,感激中夾著一絲不安,這個人……好像是把權術用在了東院之事上,按道理他該高興才對,可為什麼總覺得不是滋味呢。
接著他搖頭失笑,暗道自己還是太迂腐了,就如營運生意一般,這東院也需要營運才對,否則怎麼能如自己理想中那般,可以漸漸承載法權?這個方向,也該是皇帝所願。
屈明洪身為主持,計較了一番,決然拍木道:「先議是否附議西院,敦請朝廷出兵!」
這一案議起來頗為艱鉅,不少人依舊認為,販運鴉片天理不容,範四海有罪在先,按照《通商法》,福華公司已經自己去討公道了,朝廷沒必要再出面。這會讓天下人覺得,朝廷贊同鴉片貿易,為此不惜以武力維護這樁生意。
還有人認為,英華繼華夏正朔,朝鮮就該是英華藩屬,若是這麼打上門去,有損英華天朝顏面。
再有人道:「要打也是年羹堯,據說年羹堯正矚目朝鮮,有吞其為後院之意,就該讓朝廷敲打滿清,絕了年羹堯的念頭,平定北面局勢!」
當過官員的人考慮的是現實問題:「朝廷要打也力不從心啊,海軍主力遠航西洋,陸軍裁撤不少,精銳都備著西域戰事,咱們慫恿出兵,會讓朝廷,讓陛下為難吧。」
反對之聲一浪浪拍下來,「這是東院表明態度,打不打還是陛下說了算!」
「就該趁驅逐年羹堯之機,讓朝鮮尊奉我英華為天朝上國!」
出身紅衣兵,傷殘後另立華善會,以救濟孤苦聞名天下,更是段國師侄孫的段林棟話語鏗鏘:「便是國人有罪,也該我英華自己處置!小小朝鮮,安敢殺傷國人,劫掠財貨!?此事放在大明,難道不降詔問罪!?難道不興兵討伐!?」
是啊,拋開鴉片之事,放在往朝,這都是要找對方問罪的大事,打不打就看對方認不認罪,自己能不能打。
段林棟環視眾人,一言定調:「此事還不言打,那就是賣國之論,是漢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