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之憂

「大將軍美意,小王自無不允,這也是小女的福氣。可此事從無先例,怕各方都會譁然,徒擾大將軍。」

他虛弱地繼續表示反對,腦子卻急速開動,尋著應對之策。

「大王不必擔心,大帥與大王結親,也是我大清大皇帝所願。眼下妖魔南起,禍亂中華,大清樂見朝鮮與中華親上加親,因此大帥那一面,沒有什麼煩擾。至於朝鮮……大王權柄在握,定一國前路,也不該有什麼異議。」

左未生面冷語冷,雖是站在李昑的角度,威脅之意卻再明顯不過。

「若是國中有人敢質疑大王,亂朝鮮權柄,不止大帥要仗義助拳,盛京將軍是錫保,跟大帥有過命的交情,也奉大清之令,要保朝鮮一國安穩,到時自也會應變而動,大王千萬放心。」

李昑臉色已是煞白,放心?放心失國!?

年羹堯的威脅貨真價實,年羹堯自己就手握數萬大軍,遮斷朝鮮西面海道。眼下又得了朝鮮事務大臣之職,表明大清許可他在朝鮮便宜行事。而盛京將軍錫保再配合他,朝鮮……危矣!

李昑咬牙道:「小王直言,各方紛亂中,小王怕的還是南……南蠻側目。」

此時他只能把英華抬出來,話裡意思很明白,你們想奪朝鮮,就不怕英華伸手?只要英華伸手,不管是你的年大帥,還是大清,都要滾一邊去。

左未生哈哈一笑:「聖道皇帝正注視西域,在南洋還屯守著數萬大軍,水師也群聚南洋,正跟洋夷對峙。更加之安南有亂,三五年內,怕也無暇北顧。」

他再緊緊盯住李昑:「就算聖道皇帝有心染指朝鮮,大王,朝鮮人人心在聖賢,絕不願跟那禽獸之國同流合汙,毀中華道統。國人一心,又何須畏懼?」

李昑勉強笑道:「那自是的,我朝鮮與南蠻,本就勢不兩立。」

李昑當然不敢吐露心聲,朝鮮一國的根基就是聖賢道統,他要背棄這道統,自己這王位馬上就保不住。

左未生淡淡笑道:「那麼……年大帥之事?」

李昑乞憐道:「容小王與朝堂商議之後,再作定奪,可好?」

左未生也沒有窮追猛打,躬身長拜,悠悠出宮。

看著左未生離去,李昑眼中蕩起無盡的憤恨,但接著又被無盡的恐懼壓下,這壓力如此沉重,讓他眼瞳也轉投到書案上,不敢再注視那背影。

「先生,朝鮮王真會同意?」

慕華館裡,年羹堯長子年斌問。

左未生篤定地道:「他必須同意……」

年斌皺眉道:「可我聽說,有南蠻海商在全羅道投書,要求通商開礦,這事已經報到了朝鮮議政府,此事定有南蠻官府在背後推動,咱們能爭過南蠻?」

左未生搖頭道:「也就是一幫南蠻商人在自己跳騰,商人不過草芥耳,無足掛齒。即便聖道皇帝有心,遠水救不了近火。」

接著他再道:「不過南蠻終究是麻煩,我們不能坐等。聽說李昑正在推‘蕩平策’,借天下變勢之機,將原本的老論少論兩派捏為一體,合士子之心謀朝鮮未來。此勢……正是我們可乘之機。」

年斌點頭:「李昑趁領議政樸晟幸丁憂之機,升右議政閔鎮遠為領議政,晉李光佐為右議政,這兩人一是老論派,一是少論派,原本水火不容。少論派之首李麟佐去年被老論派以叛亂之罪處死,李光佐是其族弟,我們可由此人下手……」

左未生欣慰地喚著年斌的字:「子全啊,你已有大帥之風了,我就查漏補缺,你來居間謀劃吧。」

江南龍門,福建會館一間偏廳裡,充斥著或興奮或頹唐的話語。

「光我們福華公司可不行,是不是把泉州梁家和潮汕沈家也拉過來?」

「為什麼不行!?梁家和沈家,哪一家是省油的燈?把他們拉來了,咱們還吃什麼?」

「薩摩藩跟朝鮮也有海貿生意,是不是讓他們幫個手?」

「那可不行,咱們是貪,日本人是不要命的貪,可以找薩摩人給咱們出力,絕不能跟日本商人同夥!」

「咱們七拼八湊,不過能出二三十條海船,不到兩千人,就指望這點力量,去染指朝鮮一國?別忘了,年羹堯還蹲在山東,朝鮮北面還有盛京將軍。」

「咱們有銀子!除了人船,咱們還能湊出百萬兩銀子!」

「這點銀子也不太夠吧……」

一個華髮老者現身,目光凌厲,渾身充盈著年輕人都難比擬的銳氣,正是範四海。他一現身,廳中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他沉聲道:「銀子和人船隻是小問題,此次我老範攬下朝鮮,本錢可不止這點。」

有人道:「是神通局麼?可神通局是為一國開路,咱們不早點入朝鮮,神通局就要引動江南工商,到時我們就要落在後面!」

範四海道:「神通局算一份,可陛下允咱們跟神通局搭上線,不就是把先機讓給咱們了麼?」

他深呼吸,握拳道:「諸位不要妄自菲薄,我們人少船少銀子少,面上看,怎麼也難跟年羹堯,跟朝鮮一國鬥。可我們背後,還有陛下,還有大英一國!」

眾人急迫地問:「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範四海自信地笑道:「我們是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