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叫黃遠,算是他的岳丈,李昑納了他的女兒,封從四品淑媛。此人來自全羅道黃家,是勳舊派一系,但早已不涉朝政,就在外經營朝鮮到日本的海貿生意。
就是靠著黃遠,李昑才能得到英華的報紙書籍,也由此成為聖道皇帝的擁躉。可身為朝鮮國王,李昑也有著清醒的政治頭腦,他沒有通過私人途徑跟聖道皇帝溝通,那意味著太多的變數,不是他這個循舊守成之君能承受的。
「恨不能歸於聖君羽翼……」
李昑抒發著跟乾隆皇帝類似的感慨,今世法家……聖道皇帝好大的魄力。
「有叫範四海的英華豪商,想求大王允他在國中開銅礦,大王您看……小人該怎麼回他?」
黃遠就像是個標準的皇商,向李昑討著利市。
李昑皺眉道:「朝鮮從未允過外人入國開礦,更何況那範四海來自兩班視為寇仇的英華。就算有你替他遮護身份,開礦之事都被京商灣商獨佔,怎能容你插手?」
此時的朝鮮在某種程度上跟大明相像。以理學禮教治國,工商是賤業。結果工商跟士子派勾結,國府乃至李昑這個大王根本就無力管控。李昑也只能通過黃遠這種人去分利,而王商的力量,跟獨佔了人參貿易的「松商」,獨佔了國內礦業流通的京商,獨佔了對日對清海貿的灣商,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
李昑想打壓這些商人,就會被朝堂以「不與民爭利」的大盾擋回,更別提為英華商人入朝鮮保駕護航。
黃遠壓低聲音道:「那範四海說……如果大王不答應,他可約束不住他的兄弟。」
李昑怒了:「他到底是商人還是海賊!?還敢威脅孤!?」
黃遠微微笑道:「大王,他威脅的可不是您……」
李昑楞了片刻,眉頭驟然舒展:「難道說……這範四海背後,是大皇帝陛下?」
昔日藩屬國都稱呼大清皇帝為「大皇帝」,李昑對聖道皇帝滿心敬仰,加之此事背景非常,下意識地就用上了這個尊稱。
而李昑這話,一下跨過了好幾步,也只有懂得李昑心思的黃遠才明白整個過程。
英華商人入朝鮮,對誰最不利?當然是兩班,尤其是士子派。如果範四海擺出強硬姿態,以海賊方式襲擾朝鮮海貿,李昑就有本錢將朝鮮和英華關係推上臺面,跟士子派打擂臺。
朝鮮水師羸弱,無力解決海賊問題。而引滿清水師幫忙,先不說士子派願不願意,滿清還有水師麼?那麼另外一個選擇是找年羹堯,此人居心叵測,誰都不想引狼入室。問題就只能回到原點,得找英華。而一旦找英華,雙方到底是個什麼關係,不容朝鮮再縮卵。
這一招動作雖小,意義卻無比重大,李昑下意識地就認為這範四海背後就是聖道皇帝。
黃遠搖頭:「不好說,也許只是大皇帝的試探,甚至只是一招閒棋,但那範四海背後,確實是有樞密院和北洋艦隊的影子。」
李昑沉吟片刻,決然道:「機會不容錯過,便是風影,孤也要捕捉!」
他對黃遠道:「你可讓那範四海直接投書給道使,把這事捅開再說。」
黃海海面,兩艘斜桅縱帆海鯉艦拉出兩道潔白浪跡,朝著北面疾馳而去。
「哪來那麼多麻煩事!?」
舵臺上,一個皮膚黝黑,肌肉精悍的青年神色頗為煩躁。
「老白是歲數越大,膽子越小!咱們北洋艦隊好歹也有二十來條戰艦,一個營的伏波軍,先向西吃了年羹堯的水師,再向北吃了朝鮮水師,有什麼難的?」
「年羹堯在山東才待了多久,能鼓搗出多少戰船水手?至於朝鮮……它能比日本還硬氣?說不定咱們一升戰旗,他們就舉國皆降了。」
另一箇中年人呸了一聲,再一巴掌拍上青年後腦勺。
「範小六!別他媽還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臉!你現在是海軍官兵!不是以前的海賊!」
「年羹堯的水師是不足懼,可登萊兩州被他撩撥起來,海賊跟漁民就沒什麼差別!咱們能滅了百條船的水師,可能絕了千條船的漁民麼?」
「還有那朝鮮,水師是不打緊,可一個營的伏波軍能幹什麼?讓那幫棒子叩幾個響頭,送一堆人參沒問題,然後呢?沒幾個師的人馬,能讓朝鮮上上下下都服帖下來,跟安南那般恭順?」
中年人一頓洗刷,青年捂頭苦臉道:「五叔,那咱們就只能跟狗似的,這麼徒勞地掃著海道?」
中年人正是北洋艦隊分巡官羅五桂,如今他已是海軍衛郎將,而那範小六,正是已服完苦役,入了海軍,得了副尉銜的範六溪。
「怎麼叫徒勞?咱們也是在測試新船……鄧大匠,再等等,有了敵情再測!」
羅五桂訓完範六溪,再低頭湊到了一排銅管處,揭開標識著「後艙」的蓋子,朝著管口使勁吼了一嗓子。片刻後,管子裡幽幽傳來「沒問題」的回應。
「去擦炮!」
見範六溪還撅嘴不服,羅五桂把他趕開了。
這是兩條新船,海軍雖被削了預算,但這新船卻是將作監和佛山、吳淞製造局以及東莞機械局的預算,載著若干科研專案。
「有敵情!」
「是海賊!五條小船!」
瞭望哨發出了警報,羅五桂兩手一拍:「美味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