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沾受表妹觸動,開始尋找自己的未來,李肆攪起的歷史大潮裡,又一根細細分支岔了原來的方向。
而在此時的江南,因李煦案而掀起的風潮,更吸引了眾多人矚目,就等著公堂審案的那一日,旁聽席的三百個席位早已預約一空。
「賽里斯人的法律史還真是久遠得令人頭皮發麻,這些書也不知要讀到什麼時候,還是去看看現場庭審,感受一下賽里斯人的法律傳統吧。」
龍門禮賓館裡,勞倫斯爵士放下了因翻譯不給力而異常生澀難明的《禮記》,對這場訴訟滿心好奇。
「陛下還真把國法當兒戲啊,竟讓一幫小女子來出訟,打又打不得,嚇又嚇不得,到時庭上怎麼收拾?」
江南行營法司署裡,一幫法司官員愁眉苦臉。
「我看你們是白學了《皇英刑律》,對訟師就知道打罵?不去釐清條文,備妥案證,在這裡瞎抱怨什麼?陛下哪點兒戲了?這事陛下說過什麼?《皇英刑律》許了民人自訟和代訟,李煦的孫女出訟,合情合法!」
八府巡按杭世駿怒聲斥責著部下,但他心頭也揣著一灘苦水。他就是李煦案的主理,本以為對李煦的處置已是極輕,卻沒想到那李香玉跳了出來,一板一眼照著規矩出訟,背後似乎還是賢妃娘娘撐腰。
為此他專門請示了史貽直,史貽直就冷著臉回了一句話:「難道你們連小女子都鬥不過?」
這讓杭世駿頗為糾結,且不說這不是跟小女子鬥,而是跟賢妃娘娘鬥,斗的依憑還是國法,這事就有些……
「巡按啊,這案子咱們就照著老規矩走了過場,要較起真來,就如拿識微鏡看人臉,那是處處孔洞……」
具體辦案的上元縣通判崔同唉聲嘆氣,這也正是杭世駿頭疼之處。歷朝歷代,那都是先定罪,再找罪名。英華國法雖經修剪,但搞這一行的不是舊清官員,就是紅衣兵出身,腦子裡依舊是「絕不放過一個壞人」的思維,嫌犯首先有罪,然後再看罪大罪小。冤枉人這事,在他們看來,那是極少可能。你沒罪,為啥要抓你呢?
就像李煦,他的罪可擺在明處。這案子掀出來之後,江南各路人馬都來找法司訴苦,說英華復江南前,大家都被這李煦害慘了,一定要借這機會嚴辦。法司左右權衡,只是定了箇中罪,感覺已是施恩了。
可沒想到,這李香玉在賢妃娘娘的支援下,要在這案子上較真,就這案件而言,李煦還真沒大罪。法司為定罪,還很作了些手腳。要在公堂上攤開了審,那是渾身窟窿。
「賢妃娘娘是飽學之士,據說連慧妃娘娘都在支援,有她們幫手,這一案可真是難堪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藉此案敲打我們法司……」
還有人這麼一說,眾人哀聲更起。賢妃是個大藏書家,更有一個學院在手,引經據典這事,誰能比得過她?慧妃更是可怕,神通局雖已不歸她掌握,可只要一句話,要什麼證據訊息,她能弄不到?
哀怨之餘,連杭世駿都有無辜之感,這簡直就是皇帝把家務事搞上公堂了嘛,卻把法司弄來背黑鍋,可憐自己還巴望著江南按察使的位置……
「難道真沒辦法了?」
想到公堂審案時,多半會被一幫小姑娘戳得渾身篩子,杭世駿等人就覺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杭世駿憤聲道:「小女子難養也!再成了訟棍,真是雙倍的難纏!」
崔同緊皺的眉頭一彈:「訟棍……為什麼我們不能用訟棍?」
嗯……
眾人先是大驚,然後若有所思。
沒錯……訟師就是專門找國法的漏洞,挑對方的刺。跟自己為敵時就是無恥混蛋,可為自己辦事,那就是自己的混蛋。
英華跟前朝不同,訟師已是一門正規職業。但多見於商部主理的商庭,替東主辦理爭產、索賠等商訴案件。民案上訟師也很活躍,也多跟財產利益有關。刑案上更多隻是寫申冤狀紙的狀師,而不是訟師。畢竟官府定罪,除非另外求告,否則民人很難翻案。
沉默許久,杭世駿悠悠道:「可有合適的人選?」
一個官員拍掌道好巧,「南海宋子傑正在江南招攬公司生意,昔日他可作過一任通判,刑律他很熟悉!」
宋子傑……
連杭世駿都抽了一口涼氣,「宋鐵嘴!?」
金山衛,江南行宮,李肆失笑:「他們也知道拉宋鐵嘴出來,腦子總算還能用。」
史貽直在旁有些惶急:「此案若是被翻,我法司威嚴何在?」
李肆不悅地哼了一聲:「不要老拿舊朝比新朝,朕的權柄都被削了,官府難道還想將法之權柄全捏在手裡?此案翻不翻不是問題,關鍵是翻得大家心不心服,更重要的是。要讓法司知道,讓老百姓知道,威嚴是在法,而不在官府,不在法司。」
他嘆氣道:「你主理法司多年,立起國法這事,你是有功的,但你若不能為這一國立起法權,你就是功虧一簣啊。」
史貽直愣了片刻,忽然想到之前在淮揚學院,李肆所談的《權制論》,頓時醍醐灌頂,一臉羞愧地拜伏請罪。
李肆擺手,示意不以為罪。傳統思維確實太重,像史貽直這種滿清官員出身,又執掌法柄多年的人,不可能一下轉過彎來。所以他也是循序漸進,沒有把一攬子方案丟出來,事情還得具體的人來辦,他作的只是引導。
「李煦案不過是檯面上的事,法司以後要習慣案子被翻。翻習慣了,自然不會再擔下本不該擔的責任。就說這半年來,因族田分戶案而引發的訴訟已累積八千多起,一半都沒審結,人人都呼號不公。你與朕真正要做的,是建起法之正途,讓法為民所用。咱們理順了法判這一樁,才能上溯到法權,由此讓法為公法,為國法,而不是王法和官法。」
史貽直再深深長拜,他確實悟了。
「那麼這李煦案……」
他還想從皇帝這摸個底,至少搞清楚,法司要替皇帝背多大黑鍋。
「就讓這公堂當作賽場,看誰能得鰲頭吧。」
李肆還真沒放在心上,史貽直頓時鬆了口氣,接著又捏了把汗,暗道回去後得好好鞭策杭世駿等人,就算要輸,也不能輸在一幫小姑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