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聲槍響接連不斷,王堂合一邊走一邊開槍,前一槍聲響未完,後一槍又壓了上去。每一聲槍響就接著一個清脆的碎裂聲,箭靶上的酒瓶,一瓶接一瓶地炸作碧綠碎片,晶瑩酒液濺起老高。到第五六瓶的時候,他更左右各持一槍,同時開火,四聲響全撞在了一起。
六柄短銃,十年式軍官短銃,內刻兩條膛線,裝米尼彈,五十步內精度比滑膛槍高出一大截。王堂合不會箭術,槍法卻是日日苦練,三十步打酒瓶,是傳統的訓練專案。
六瓶酒化作碎片,人群裡響起長長的哀嘆,都在可惜那六瓶酒。
來到第七個箭靶,王堂合手一招,旁邊部下遞上來一枝騎槍,抵肩側頭,眼睛都沒眨一下,扳機扣下,蓬啪聲響,才將觀眾們驚醒。
「無賴!」
「不算數!」
這是比弓箭,又不是比火槍,蒙古人都怒了,紛紛聲討王堂合沒有競賽道德,當然,大半怒氣還是因為他這麼浪費好酒好瓶。
「是是,不算數,所以我棄權,這只是表演。」
王堂合抱了一個團揖,宣佈棄權。他是棄權了,可大家的注意力從酒瓶轉到了火槍上,仔細一品,臉色都不太對了。
烏倫珠日格更是捂住櫻唇,使勁按著蹦跳不止的心臟,不算最後一槍,接連六槍,相隔不到一息,而王堂合雙槍同時中的那一幕,尤讓她芳心亂撞。在她心中出現這樣一個場景,三個漢人手持雙槍,對陣六個神箭手,哪邊會贏?不好說,在她感覺裡,槍彈可比箭矢快多了,根本看不到影子。
色布騰博碩克圖的臉色沒什麼變化,招來部下吩咐道:「酒少換點,跟漢人多換點火槍。」
接著的摔跤比賽,王堂合倒是用上了真功夫。軍中雖有嚴三娘早年編的「戰道」之術,可注重的是拳腳關節技,更強調直奔人體要害,自然難用在摔跤上。加之王堂合年歲也過三十,氣力自不如小年輕充沛,戰勝了兩輪對手後,遇上了蒙古巴特爾,沒幾招就被巴特爾一個抱摔壓在身下,拍地認輸。
蒙古人都鬨笑出聲,但笑聲裡卻含了一絲敬意,他們都看得出來,王堂合手下是有功夫的,卻不是在摔跤,而是殺人上。羅堂遠等人跟他們接觸過一段時間了,個個身手矯健,要跟羅堂遠那幫人用拳腳拼生死,可真沒幾個是對手。
射箭和摔跤都是那達慕的陪襯節目,真正牽動人心的是飛馬奪羊,誰贏了這一場,才是真正的勝者。
夜裡,懷著對第二天比賽的憧憬,人們都早早安眠,汗帳裡,色布騰博碩克圖對烏倫珠日格道:「明天我會安排一下,讓王將軍奪到羊」,烏倫珠日格卻只是沉默。
王堂合那張樸實面孔,在烏倫珠日格心中越來越清晰。白天他持槍時的沉穩,似乎眼中再無他物。被巴特爾壓在身下時,乾淨利落地認輸,起身後還拍著巴特爾,滿臉敬佩,對勝負毫不介意,爽朗而豁達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心胸開闊得就像真正的蒙古人。跟他比起來,察罕丹津的兒子丹巴,反倒更像是漢人,成天算計著他父親會把汗位留給誰。
再想到白天他換回龍騎軍制服,一身火紅,帽子上的錦羽招展不定,挎著長刀,眉目沉凝,眼中似乎容著千萬人馬,讓人心絃顫動。烏倫珠日格的面頰就如當時被王堂合「無心」瞄過來時那般,漸漸染上紅暈。
「沒真本事的男人,不配當我的丈夫……」
再想到明日的賽事,烏倫珠日格的心又堅定起來。
第二天,騎士們列作一長溜,兩三里之外,旗下襬著一隻羊,那就是他們的目標,誰把羊帶回來,誰就是勝者。
臨時搭起的看臺上,色布騰博碩克圖有些慌了:「烏倫珠日格呢!?她也上場了?趕緊把她帶回來!」
號聲響起,二三十位騎士拍馬而出,來不及了。
王堂合騎著原本的坐騎,使足了勁地衝,卻怎麼也比不過那些挑了好馬的藏人和蒙古人。就吊在隊伍後半部分,引得觀眾噓聲大作。
藏人想替他奪到羊,可跟蒙古人比起來,不管是馬還是馬術都差了一截,眼見奔出一半,衝在前面的全是蒙古人,最前方還是一匹白馬,騎士身影窈窕,似乎是個女人。
「賽道」一側全是紅衣龍騎軍,看看距離差不多了,陳松躍對部下點頭:「開幹!」
數百枝騎槍嘩啦過肩,槍口朝天,在陳松躍的號令下,轟隆一陣爆響,如雷鳴一般,現場頓時大亂。
不僅觀眾們一個個抱頭趴地,賽道上,幾乎所有的坐騎都撅了蹄子。滾的滾,翻的翻,還有不少四蹄一擺,朝場外衝去。
就剩一個騎士,黃驃馬,火紅衣,不緊不慢地繼續衝著,掠過那些可憐的人馬,朝著旗杆下的白羊奔去,那不正是王堂合麼。
等等……不是白羊,那傢伙奔白馬去了。原本衝在最前面的騎士,白馬摔在地上,人也扶著腰,坐在地上哼哼。
「郡主,沒事吧?」
王堂合在馬上問,烏倫珠日格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們漢人就會耍花招!無賴!無恥!」
王堂合厚著臉皮道:「這算什麼花招呢?就跟天上打雷似的,對大家都是一樣的嘛。只不過我的馬聽慣了槍炮,根本不怕而已。」
蒙古人雖也用火槍,但從沒這麼大規模這麼集中地用,平日都靠弓箭馬刀,坐騎自然也不適應這種動靜,而龍騎軍的馬卻早已經習慣了。
見烏倫珠日格胸脯劇烈起伏,還沒從剛才的動靜裡恢復過來,王堂合橫下一條心,下馬就將人家抱了起來。
「好啊!好啊!」
旁邊龍騎軍全都鼓掌歡呼起來,蒙古人鬱悶地對視無語,羊沒奪著,郡主看樣子也要丟了。
「幹什麼!幹什麼!」
「跟我一起去奪羊,羊是我的,也是你的……」
烏倫珠日格還矜持地掙扎著,再聽王堂合這一句話,心防頓時融了,這不是個把女人當作玩物和工具的男人呢。
被王堂合抱在懷裡,烏倫珠日格伸手撿起羊,場上漢人、藏人和蒙古人都歡撥出聲,這樣的結局不是更好麼?
大帳裡,烏倫珠日格堅定地道:「父汗,我們必須出兵!你不出兵,我也要跟著去!」
色布騰博碩克圖頭疼無比,不是說先訂親,看都蘭寺的戰況後,才確定下一步行動麼?
烏倫珠日格兩眼閃著光亮:「他是我看中的丈夫,我當然要跟他同生共死!父汗還當我是女兒,就要幫我們一把!」
龍騎軍大帳裡,羅堂遠拍著王堂合的肩膀:「有你的啊!你這褲腰帶,總算是為西域奉獻出來了。」
王堂合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別把這事當交易似的,我是真的……」
他搓著手,似乎姑娘的腰肢還在手掌間。
羅堂遠笑道:「是是,就像當年張漢皖跟達娃央金一樣,真的不能再真了。」
王堂合強自按下要翹起來的嘴角,沉聲道:「我現在沒功夫想這些,就想著幾天後的大戰。」
羅堂遠很有信心:「能在那達慕上抱得美人歸,就能那在都蘭寺打敗蒙古人,只要……」
兩人指住腦袋,異口同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