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章 你不是一個人

當李肆的手離開頭頂時,滿足的感覺頓時少掉了溫暖那一部分,小姑娘睜眼,接著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已十歲,依稀懂了點什麼,頓時緊張起來,剛剛放縱出來的本性如受驚的貓兒,一下就縮排了陰影裡。

「叔……老爺?」

既不解這叔叔為何對她這麼好,又惶恐剛才的身體接觸,男女授受不親啊,爹孃天天都在說。

叔叔微笑著說:「叔叔是好人,喜歡看到別人快樂,你……快樂嗎?」

許五妹遲疑了,快樂,以前她真不知道什麼是快樂,就連師父撫著自己頭頂時,那好像也不是快樂,不過如果快樂就是香甜的話……

許五妹不迭地點頭,至少現在自己是快樂的。

叔叔再揉揉她的小腦袋,笑道:「那以後就快快樂樂地活著,也讓你的爹爹,讓你身邊的人快樂。」

這叔叔眼睛好亮,又好深,許五妹不敢再對視,但這句話卻跟著糖棒棒那刻骨銘心的香甜,透進了心底深處。

李肆起身,女衛扶著小姑娘離開,小姑娘一邊走一邊回頭,眼中帶著一絲依戀。

「那老爺真是個怪人……」

許三接過侍衛遞過來的一袋東西,牽著許五妹沒入人群,一邊走,他還一邊擦汗。

「這麼多糖!?小聖姑,可不能再吃,有妖氣!還有銀子,太好了……」

開啟袋子,許三又憎又喜,不容許五妹分說,就將糖丟進了路邊的水溝裡。即便小聖姑淚眼汪汪,他也不管不顧。聖姑吩咐過,要讓小聖姑接過她的衣缽,絕不能被妖氣染了。

「我要快樂……叔叔說了,要快樂,才能當好人……」

許五妹收住了淚水,將那糖衣裹住吃得光溜溜的糖棍,貼在身上收好,這是她的寶貝,她要藏一輩子。

過了許久,警差老爺們散了,父女倆上了渡船,朝著北方而去。

「爹,笑笑吧……」

「我不是你爹,小聖姑……」

就這麼,米五孃的徒弟許五妹到了北方,幾個月後,軍情司關於北方邪教的例常情報裡,多出了聞香教五聖娘娘這麼一個人。

李肆當然不清楚自己跟未來的白蓮聖姑擦肩而過,到了瓜州渡口,早候在此的通政使司送上行營文報,心絃震動,才醒悟自己跟已是過去時的白蓮聖姑擦肩而過。

此時三娘也睡醒了,伸著懶腰,見李肆眉頭深鎖,問道:「在想什麼?」

李肆悠悠道:「前一陣子,我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事,剛才想起來了。」

他目光沉凝,似有所憂,三娘也提起了心,是什麼大事?

「今天是二月十七,明天是個大日子,我本想在那大日子之前,給自己好好評個分,看自己是不是及格了,沒想到一忙起來,居然忘了。」

這答案神神秘秘,三娘很是不解,明天?明天就是二月十八,那是什麼大日子?

李肆道:「十八歲,明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三娘白他一眼,大白日呢,就開始說瘋話了,十八歲……姑奶奶我還想十八歲呢!

李肆再道:「自我來……嗯咳,自我立志救世那一天起,到明天,正好是十八年。」

三娘心絃一顫,好久才回過味來,自己這男人啊,真是時刻都心繫天下。十八年……真是可恨,為什麼自己只陪著他走過了十七年呢。

她笑道:「這日子是值得慶祝,可什麼分,還需要評嗎?這般功業你都還不滿足,你是不想當人君,而要入聖成神!?」

自己這男人也有個壞毛病,就是太挑剔,太不知足……哪方面都是,唉。

李肆卻搖頭:「當然要評,我不是要成神,但更不想入魔,這個……你可以看看。」

他遞給三娘厚厚一份文報,是江南行營剛發來的。

車廂裡沉寂了好一陣,再響起三孃的驚呼聲:「她、她居然就是白蓮聖姑!就……就這麼死了!?」

這是松太聯府和江南行營發來的白蓮教案初步報告,說這白蓮聖姑在嘉定圖謀起事,不僅在匯聚從北面逃過來的教眾,還裹挾了當地村人。到目前為止,除了白蓮聖姑米五娘和六十六名教眾負隅頑抗,被當場格殺外,還擒獲了四百多名教徒,現正進一步緝捕中。

三娘心中先是驚懼,接著又是哀慼,最後是悔恨,對這米五娘不止有憎,還有憐惜。如果幾天前,她能多下點功夫,勸那米五娘放下心中孽障,也許還能保住一命……

「三娘啊,她裹挾村人,為遮掩村子裡的事,又殺了進村之人。在那天過堂之前,她在江南,在我英華治下,已犯下二三十樁命案,她怎麼都是個死字。」

李肆一邊糾正三孃的氾濫同情心,一邊也隱有惋嘆,三娘之前的話說得好啊,那米五娘就像當年沒遇到自己的三娘,可冰清玉潔之心,卻墜入千年白蓮魔念,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兩人相對沉默,三娘心緒回覆,卻勸起了李肆:「你是因這米五娘之事,覺得自己還作得不夠好嗎?作亂的都是北面的教徒,本地村人也是被米五娘裹挾,這不是你的錯,不是我們英華治下的錯。」

李肆搖頭:「我不是為米五娘之事所憂……」

他拍了拍那厚厚的文報:「我一手扶起來的官府,已經長大了,它的效率,它的嚴密,滿清都望塵莫及。米五娘等人,在這百廢待興,剛搭起架子的江南作亂,官府都能以一府,不,一縣之力,不到一月內剿滅。若是到了廣東,怕是不出三日,苗頭未起,這事就已平了。」

三娘皺眉:「這……不好嗎?」

李肆嘆氣:「好,很好!但也有很不好的地方……」

「再說白蓮教,不管其行,白蓮教義,跟劉老道徐神胎等人,包括我在內,一同扶起來的天主教,根底相似。跟國中正翻騰的墨道、仁學,根底相似。而所有置身苦難,自覺無力自救的人,也都懷著此念。白蓮教在我英華,難再生根發芽,可擋不住受苦之人另尋他教,天主教的未來會怎樣?會不會是下一個白蓮教?」

「由此再想到工商,黃家村的村人被裹挾,還不知是什麼原因,可工商在江南之害,乃至在整個天下之害,依稀可見。未來工商更猛時,天下受害越烈,大家要找的已不是白蓮教,而是另一種思想……嗯咳……有點說遠了。」

李肆目光中含著一絲畏懼,是對前路的畏懼。

「我扶起了工商,華夏曆來最興盛的工商,同時我又扶起了官府,華夏曆來最嚴密的官府。我不知道,我所扶起的另外一些力量,是不是能制衡它們,引著它們相近互斥,而不是融為一體。然後在由我扶起的天主教,跟白蓮,跟墨道仁學相融,為魔人所用,拿來抗拒那股合力。」

「十八年,我這十八年,立起了這三股力量,梳理、編織著天下,華夏正步入一個全新的時代,我不知道,編織的一步步裡,會不會有錯的一步,讓這新的時代失了方向。」

李肆展開腰間那把扇子,「萬仞險峰步步攀」幾字入目,曾經被朝堂乃至朱雨悠笑過,說太白太俗,可這就是李肆出於憂懼,在時時提醒自己。

感受著李肆的深沉,甚至還帶著一股遠人而去的非人氣息,三娘抱住李肆,呢喃道:「阿肆啊,你太自大了,這些事,不管是過去的功業,還是未來的罪孽,難道是你一個人作出來的?你不是一個人……」

李肆怔住,許久之後,吐出一口長氣,哈哈笑道:「沒錯……娘子教訓得是,我還真當自己是神仙了。這天下不是我一個人的,是福是禍,都得大家一起扛著。」

他眼中泛起堅定:「那就把能拉過來的人,所有的人都拉過來,一起扛著天下吧。」

車駕滾滾,朝著淮揚書院行去,對李肆來說,這一行的意義,已再不是作秀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