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卿本佳人

昨天嘉定縣就已收到松太聯府的緊急行文,說白蓮教眾正匯聚松江,有造反嫌疑,要求縣裡全力盤查,同時緝捕教首白蓮聖姑,還賦予縣尉排程義勇,支援典史通判的許可權。

嘉定縣收到這行文,頓時就炸了鍋,前一天皇帝才親臨縣裡審案,案子裡有個從山東逃過來的小媳婦也曾說起過白蓮教,還在堂上跟皇帝搞出了緋聞嫌疑。而看府裡傳送的描述,相貌、姓氏都吻合,從知縣到通判候安全身的汗一層層出,根本止不住。

這小媳婦多半就是白蓮聖姑!居然跟皇帝面對面過,她要知道當時堂上不是八府巡按,而是皇帝,事情就完全不堪設想啊。

一縣官員一邊五體投地,高呼老天爺保佑,皇帝來審案時沒有透露身份,一邊咬牙切齒,恨不得將這聖姑生吞活剝。

就因為太過恐懼,昨天縣裡沒有直接殺奔黃家村,甚至都沒跟羅店鎮溝通,怕走漏了訊息,就忙著排程兵馬,封鎖出縣關卡。等聚齊了人手,再以猛虎搏兔之勢穩穩拿下。也許有可能搞錯了人,但這種事,寧搞錯,勿放過。

於是到今天,大隊人馬才紛紛出動,撲向羅店鎮,先遣便衣去九里村方家,搞明白這米五娘在黃家村,再張開大網。

就在鐘上位和張三旺剛到村口,遭米五娘突襲時,六百多巡警、一百特警、駐太倉的一翼三百多義勇和四百多各類緊急編組的警差,合計一千五百來人,散在四面,自六七里外圍住了黃家村,正穩穩逼近,要悄無聲息地編出一個嚴實的包圍圈。

等羅店鎮官府反應過來,跟黃家村教眾開始拼殺時,包圍網加快了速度,候安負責西面一段,很幸運地堵截到了逃跑的教眾,水落石出,沒有搞錯人。

與此同時,縣裡法正也帶著法警撲入羅店鎮,直闖鎮公所,如果那女子真是白蓮聖姑,潛伏在羅店操控造反之事,鎮裡官員即便沒有勾通嫌疑,也有失職之罪。

「馬賢,黃家村白蓮教……」

法正帶著法警出現,劈頭就提到兩個讓馬賢魂飛魄散的詞,話還沒說完,熬得正辛苦的馬賢就一個哆嗦,如釋重負,被發現了……

他兩眼翻白,癱在座位上,屋子裡升起濃烈的臭味,竟是被嚇得屎尿橫流,而此時離他成為聖壇護法還不到三個時辰。

荒坡裡,面對前方兩排立得整整齊齊,槍刃正反射著耀眼光亮的灰衣兵,左右遠處還有灰衣黑衣正朝這邊撲來,米五娘身後,也有人快到了屎尿橫流的邊緣。

米五娘隱有畏懼,白蓮教眾也懼意翻湧,可最害怕的還是跟著米五娘奔逃出村的林遠傅。米五娘等人只算是大英草賊,而他卻是官賊。

懼到極點,他猛生心計,這米五娘還掌著白蓮直隸十八門的動向,如果以她為籌,也許能換得減罪。大義社的總頭目諸葛際盛不就是因此而免了死罪麼,他當初在常州,之所以要舍掉徐秀林等部下,為的還是性命。只要保住性命,未來總能成大業,這也是大義嘛。

心念電閃,林遠傅一咬牙,欺身上前,手裡的腰刀就擱在了正心神恍惚的米五娘脖子上。

「我已擒了白蓮聖……」

呼喊嘎然而止,嘴巴就張著,再也閉不上了。

米五娘腰身如靈蛇般一轉,脖子就脫開他的刀鋒,手裡寶劍突刺,徑直截斷後頸脊骨,劍尖從他的嘴裡吐了出來。

「就知道你們讀書人不可信!」

米五娘恨聲說著,一手提著辮子,一手翻腕,喀喇脆響,攪碎了脊骨,再一腳踹在林遠傅背上,血泉飆起,染紅了她的白衣。無頭屍體頹然倒下,手裡的頭顱還作呲目大呼狀。

高舉頭顱,米五娘脆聲呼喝:「無生老母護佑,邪魔妖孽絕滅!」

「老母護佑,刀槍不入!」

教眾們轟然應和,埋頭朝灰衣人牆衝去。

蓬蓬排槍轟鳴,槍彈嗖嗖在米五娘身體左右激掠而過,接著響起的噗哧入肉聲,米五娘已經恍若未聞。

之前槍彈不沾身的感覺充盈著心胸,米五娘心中再無雜念,就反覆唸叨著那句咒言,「老母護佑,刀槍不入」。

再一道排槍響起,衝在最前面的米五娘毫無感覺,如飛一般地逼上荒坡,片刻間就近到了三十來步。

「瞄準了打!誰他媽閉眼轉頭,誰就存了害人害己的噁心!」

候安沉聲呼喝著,看這白蓮聖姑剛才殺人的俐落,現在衝刺的瘋勁,生擒已不可能,可義勇兩道排射,居然都沒打中,這幫傢伙簡直就是在用棒槌扣扳機!

義勇們沒出聲,他們都是兵,軍紀不准他們在戰時發雜音,但心中都有些許不滿,他們明明瞄準的了啊,真是奇怪了,難道這白蓮聖姑,真是刀槍不入?

近到二十來步了,再一道排槍轟過,教眾已經仆倒了大半,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也開始在原地兜起了圈子。可那染成半紅的白衣身影居然還沒停下來,義勇們面上毫無慌亂,心中卻開始打鼓。

十來步了,幾乎就是最後一道排槍的距離,米五娘渾身似乎已經燃燒,完全沒有身體的感知,眼前也模糊著,就覺衝破這道槍林,自己就投入了無生老母的懷抱。

老母真是在護佑自己!自己真是刀槍不入!

那道灰衣,那道槍林是如此渺小,如此軟弱,絲毫傷害不了她,米五娘心中大笑著,就要如神明一般,碾過這道阻礙。

依稀見又一列灰衣上前,火槍嘩啦啦舉起,槍上短刃映著的左右景物似乎都能看到。

米五娘再跨出一步,高舉寶劍,如祭仙器一般,就要將這一排人頭斬落。

「開火……」

立在側面的候安毫無表情,淡淡地下了命令。

蓬蓬蓬……

槍焰綻放,白煙升騰,模糊了視線,只見到猩紅而絢麗的蝴蝶展翅飛起,裹住了那個身影。

義勇們挺槍戒備,警惕地注視著前方十來步遠,許久後,槍煙漸散,他們身姿未動,可目光卻都緩了下來,更有不少人閃過一絲黯然。

黯淡,世界在米五娘眼前黯淡,她只覺自己剛才被無數巨力穿透,每一股都挾帶著無可抗拒的力量,什麼咒言,什麼法術,在這力量面前,瞬間化為齏粉。

身體的感覺重新回到意識裡,眼前卻漸漸黯淡,她連退了好幾步,以最後一股來自無生老母的力量,支撐著自己沒有倒下,接著,再也撐不住身體,緩緩跪了下來。

剛才還如草芥一般的阻礙,現在忽然變成一座高牆,那麼巍峨,無可逾越,組成高牆的每一個人都如山巒一樣高大。而自己卻成了草芥般的柔弱存在,好冷,好害怕。

老母呢?老母棄了我嗎……

她張嘴呼喊著,卻只吐出絲絲血沫,在她的胸口、肚腹、腿臂上,起碼十多處槍口撕裂了衣衫,露出焦黑的血肉和黃白的筋絡碎骨。

她艱辛地抬頭看向天空,老母呢?

不,沒有老母,自己清楚的……

另一個米五娘在心中低語,這一輩子的悲苦喜樂瞬間閃過。

老……

米五娘即將消逝的意識,終於卸掉了所有負擔,面對自己的本心。

老……天爺,為什麼……

吐出最後一絲血沫,眼瞳散焦,身體緩緩傾倒,米五娘香消玉殞。

候安走過來,端詳著眼瞳還直視蒼天的死者,低聲噓嘆:「卿本佳人……」